宋达虽然答应了不再躲着他，可林野浩还是能清晰地察觉到，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，宋达在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。
从前那种勾肩搭背的热络没了，剩下的只有客气的叮嘱，和小心翼翼的疏离。林野浩懂他的心思，宋达怕自己混社会的身份脏了他的前程，怕旁人的闲言碎语耽误他的学业，所以宁愿站在远处看着，也不肯再像从前那样，毫无顾忌地把他护在身后。
那天放学，他刚走出校门，就看见宋达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的树荫里，不显眼，却总能让他一眼看见。他快步走过去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，宋达只侧头看了他一眼，淡淡说了句：“系好安全带，送你回去。”
车子平稳地驶在小镇的街道上，一路无话。宋达没问他的学习，他也没提自己的心事，车厢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发动机的轻响，和从前在烂尾楼里彻夜长谈的热络，判若两人。
车子最终停在他家巷子口，他推开车门下去，弯腰站在车窗边。宋达摇下车窗，看着他，还是那句翻来覆去的话：“好好读书，别的事，别管。”
他用力点了点头，喉咙有些发紧：“知道了，宋哥。”
宋达没再多说，踩下油门，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。林野浩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开走的方向，站了很久，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，沉得慌。
刚走到门口，就看见妈妈正站在门边等他，看见他回来，立刻笑着迎了上来：“回来了？饿不饿？饭早就焖在锅里了，就等你了。”
“饿了，妈。”
他跟着妈妈进屋，爸爸正拄着拐杖坐在桌边等他，看见他进来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：“今天周测的成绩出来了？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稳在年级前十了。”
爸爸连连点头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：“好，好样的。”
妈妈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，炖得软烂的红烧肉、鲜脆的清炒青菜，还有一碗飘着蛋花的热汤，全是他爱吃的。他坐下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，还是熟悉的咸香，是家的味道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，看你急的。”妈妈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肉，眼里满是心疼。他点了点头，放慢了吃饭的速度，可心里的那股劲却越来越急。他急着考上大学，急着走出这个小镇，急着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看看，他林野浩，从来都不是什么废物。
第二天课间，谢欣从前桌转过身来，趴在他的桌沿上，眨着眼睛看他：“林野浩，你昨天放学去哪儿了？我在门口等了你好一会儿，都没看见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：“跟宋哥出去了一趟。”
“去干什么了？”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猜忌，只有淡淡的担心。
“他教了我点防身的东西，怕我以后出去上学受欺负。”
谢欣低下头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：“你是不是还怕有人找你麻烦？”
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，忍不住逗她：“不怕啊，有我们谢欣在，谁敢欺负我？”
她的脸瞬间红透了，轻轻推了他一下，嗔道：“油嘴滑舌。”
看着她害羞的样子，他忍不住笑了，心里那些沉甸甸的心事，也跟着轻了不少。
下午放学，他照旧送谢欣回家，看着她笑着跑进楼道，挥了挥手，才转身往回走。刚拐过巷口，脚步就顿住了。宋达正靠在车边，指尖夹着一支烟，看见他过来，随手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。
“送完小姑娘了？”
他快步走过去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宋哥。”
宋达拉开车门，朝他抬了抬下巴：“上车，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车子一路开到了镇子东边的烂尾楼，楼前的空地上生着一堆旺旺的火，张彪和几个兄弟正围在火堆旁说笑。看见他们过来，几个人都笑着喊了声“浩子”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。宋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坐下，他也跟着坐了过去，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木柴，噼啪作响，烤得脸颊发烫，熟悉的暖意瞬间裹住了他，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烂尾楼里相依为命的日子。
“宋哥，你叫我来，是有什么事？”他先开了口。
宋达没说话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，递到了他面前。他接过来打开，是一张手写的借条，上面写着今借到宋达人民币五万元，半年内归还，借款人那里签着王飞的名字，还按了鲜红的指印。
他一下子愣住了：“宋哥，这是……”
“王飞欠我的钱，五万，欠了快半年了，一分没还。”宋达的语气很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他攥着那张借条，指尖微微收紧，脱口而出：“你要我去帮你要？”
宋达立刻摇了摇头，看着他，眼神无比认真：“不是让你去要，更不是让你掺和。就是让你知道，我跟王飞的这点恩怨，是我自己的事，跟你没关系。你只管安安心心读你的书，别为这些事分心，听见没？”
“宋哥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！”他一下子急了，站起身来，“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！”
宋达也抬眼看他，语气依旧沉稳：“你的事，也是我的事。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，是读书，是考大学。别的事，不用你管。”
他站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宋达说得对，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读书，可他是宋达的兄弟，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宋达的事不管？
他沉默了很久，抬头看向宋达，眼神无比坚定：“宋哥，等我考上大学，我帮你。”
宋达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：“帮我什么？”
“帮你把王飞欠的钱要回来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。
宋达忍不住笑了，带着几分调侃：“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，能要什么账？”
“我不是学生，我是你兄弟。”他看着宋达，眼里没有半分玩笑。
宋达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，看着他，很久都没说话。晚风卷着枯草吹过，火堆烧得更旺了，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，暖得发烫。过了很久，宋达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行，等你考上大学，哥带你一起去要。”
他瞬间笑了，眼里亮得像盛了星星：“一言为定！”
宋达也跟着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，动作熟稔又温柔。那层刻意拉开的距离，在这一刻，烟消云散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