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毛带着人彻底走了之后,太镇难得消停了一阵子。
王飞没再派人过来找麻烦,老周的修车铺每天照常开门,扳手敲打铁器的叮当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;黑狗的KTV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,夜里的歌声和笑声能飘出半条街。宋达还是老样子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烂尾楼里,偶尔出去办点事,回来就坐在楼前的火堆旁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。
林野浩以为日子会这样安安稳稳地走下去,直到中考,直到高考。可他错了。这世间的很多事,从来都不是你不想碰,它就不会主动找上门来。
那天下午,他正在教室里刷数学卷子,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,是宋达打来的。
“放学了,过来烂尾楼一趟。”宋达的声音很沉,听不出情绪,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林野浩握着手机,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。宋达很少在电话里跟他说事,向来都是见了面再讲,这次特意打电话叫他过去,想必是遇上了不小的事。
放学后,他没耽搁,直接往烂尾楼赶。推开门进去,宋达正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,旁边还坐着一个生面孔。那男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脸上刻满了风霜,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看着像常年在工地上卖力气的工人。
看见他进来,男人立刻局促地站了起来,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宋达朝他招了招手,语气平静:“过来,坐。”
他走过去,在宋达身边坐下。
“这是老马,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,遇上点难处。”宋达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身边的男人。
老马看着他,犹豫了半天,才红着眼眶开了口,声音带着抖:“林野浩,我……我想借点钱。”
林野浩当场愣住了:“借钱?找我?”
老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头埋得更低了:“不是找你借,是……是想跟宋哥借,可宋哥说,这事得问你,你说了算。”
他转头看向宋达,宋达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里带着几分笃定。林野浩瞬间明白了,宋达是把决定权,完完全全交到了他手里。
他定了定神,看向老马,开口问:“马叔,你想借多少?”
“两万。”老马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砸在了林野浩心上。
他愣了一下,继续问:“借这么多钱,是要干什么用?”
这句话一问出口,老马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,声音哽咽:“我儿子在省城读大学,查出来得了急性病,要住院做手术,我把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,还是凑不够手术费。实在是走投无路了,才来找宋哥帮忙。”
林野浩坐在原地,看着老马抖个不停的手,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无助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,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,妈妈也是这样,挨家挨户地敲门借钱,低三下四地求人,眼里也是这样的绝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酸涩,看着老马说:“马叔,钱可以借给你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老马猛地抬起头,眼里瞬间燃起了光:“你说!什么条件我都答应!”
“按时还钱,利息就按道上最规矩的算,不涨一分。”林野浩的语气很认真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能做到吗?”
“能!我一定能!我肯定按时还上,一分都不会少!”老马连连点头,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了。
林野浩转头看向宋达,宋达没说话,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金,放在了石头上,不多不少,正好两万。
老马颤抖着伸出手,接过那沓钱,眼泪掉得更凶了,对着两人连连鞠躬:“谢谢宋哥!谢谢你啊,林野浩!你们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!”
说完,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,转身快步走了。
林野浩坐在火堆旁,看着老马踉跄的背影消失在烂尾楼的拐角,晚风卷着火堆的热气吹过来,他却觉得心里乱糟糟的。
“宋哥,”他转过头,看着宋达,“你为什么让他问我?这种事,你自己定就好了。”
“因为从今天起,这就是你的生意了。”宋达看着他,语气无比认真。
林野浩当场愣住了:“我的生意?”
“钱是我的,可借给谁,不借给谁,借多少,利息怎么算,都由你来决定。”宋达点了点头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长大了,该学着做点生意,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:“宋哥,我不会。”
宋达忽然笑了,眼里带着几分温和:“不会就学,我教你。”
从那天起,宋达开始认认真真地教他放贷。
不是以前那种靠着拳头打打杀杀的要账,是正正经经的生意。教他怎么看人,怎么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还款能力,怎么分辨对方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,什么样的项目能借,什么样的忙绝对不能帮。借给谁,不借给谁,借多少,利息定多少,还款期限怎么定,这些事,宋达一件一件,掰开揉碎了教给他。
老马的钱,借出去刚一个月就还上了。
他儿子的手术很成功,恢复得很好,超市的生意也慢慢回了本。来还钱那天,老马特意扛了一箱牛奶过来,硬要塞给林野浩。
“拿着,孩子,这是叔的一点心意,给你补补身体,读书费脑子。”
林野浩忍不住笑了:“马叔,我都不是孩子了。”
“在叔眼里,你就是个孩子。”老马也笑了,硬是把牛奶放在了桌上,又对着两人连连道谢,才转身走了。
林野浩站在烂尾楼门口,看着老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深秋的风卷着凉意吹过来,他心里却百感交集。
他想起刚上太县一中的时候,那些人看不起他,骂他是穷小子,是没爹教的野孩子,把他当靶子一样欺负。可现在,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他林野浩,有人真心实意地跟他道谢,有人把他当成能扛事的大人。
他真的变了。不再是那个被人堵在巷子里打,连吭声都不敢的穷小子了。他是宋达的兄弟,是太县一中的学生,是谢欣喜欢的人,现在,还是个学着放贷的“生意人”。
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走的这条路,到底对不对。
他想起妈妈曾经跟他说过的话:“野浩,你别跟街上那些人混,他们是坏人,会把你带坏的。”
宋达是坏人吗?
他不知道。
宋达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一把,教他做人,护他周全,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,宋达是好人。可宋达放高利贷,收保护费,跟王飞抢地盘,手上沾过血,道上的人提起他,都带着几分畏惧,宋达好像又是坏人。
他分不清好人和坏人的界限到底在哪里。他只知道,宋达对他好,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老马感激的脸,是那两万块钱,是宋达说的“你该学着做生意了”。
他做的这是生意吗?放高利贷,算是正经生意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帮了老马,老马的儿子有钱做手术,捡回了一条命,老马的超市没有关门,一个家没有散。他帮了人,这就够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那晚的月亮很圆,很亮,清辉透过玻璃洒进来,落在地上。他闭上眼睛,终于慢慢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去上课,他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,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。课间的时候,谢欣从前桌转过身来,看着他,眼里满是担心:“林野浩,你怎么了?是不是又没睡好?”
他扯了扯嘴角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谢欣看着他躲闪的眼神,就知道他没说实话,却也没再追问。
中午在操场看台吃饭,她把饭盒里的肉都夹到他碗里,可他拿着筷子,半天没动一口。
“林野浩,你心里有事,对不对?”谢欣放下筷子,看着他,语气很认真,“你跟我说,到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