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镇难得安稳了下来，林野浩的日子，也重新回到了原本的轨道。
每天按时上课、刷题，中午和谢欣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吃饭，她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，拿着习题册，一道一道给他讲他没弄懂的题型。孙浩还是老样子，每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，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，吐槽着严苛的老师和写不完的卷子。
一切看着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，可林野浩心里清楚，有些东西，早就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、被人欺负了只会默默隐忍的穷小子了。他是宋达身边最信任的军师，是凭着一己之力护住了太镇的人，是连王飞都不敢轻易动的少年。
镇上那些开店的老板们，再见到他，再也不会喊他“小孩”，都会客客气气地喊一声“浩哥”。他起初很不习惯，总让大家直接喊他名字，可次数多了，他也渐渐明白，在这条街上，名字后面带个“哥”字，不是辈分，是旁人给的认可，是拿真心和本事换回来的尊重。
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，这份认可，会让他的目光，越过小小的太镇，看向了更远处的太县。
那天下午，他正在教室里刷数学卷子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，是宋达打来的。
“放学了，来烂尾楼一趟。”宋达的声音很沉，听不出情绪。
他应了声“好”，挂了电话，心里隐隐有了预感，怕是太县那边，出了变故。
放学后，他没耽搁，直接往烂尾楼赶。推开门进去，宋达正坐在火堆旁，张彪和黑狗坐在他对面，黑狗的脸色很难看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他走过去，在宋达身边坐下。
黑狗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语气里满是焦躁：“王飞那边，出事了。”
林野浩的心瞬间一紧：“什么事？他要动手了？”
“不是他要动手，是他快撑不住了。”黑狗叹了口气，“赵老板卷钱跑了之后，王飞少了一大笔固定收入，手底下的人早就人心惶惶了。这半个月，有人直接跑了，有人转头投了别人，还有几个老兄弟，想拉着队伍自己单干。王飞现在，根本压不住场子了。”
林野浩坐在原地，半天没说话。
王飞要倒了。
不是被宋达打垮的，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了穷途末路。赵老板跑了，钱没了，人心散了，他在太县横了十几年，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开建材店的小老板手里。
他忽然笑了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释然：“狗哥，这是好事啊。”
“好事？”黑狗猛地摇了摇头，急声说，“王飞倒了，太县就彻底乱套了！那些手底下的小混混，个个都想当老大，为了抢地盘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他们疯起来，比王飞还狠，还不要命。到时候火迟早烧到太镇来，咱们根本躲不掉！”
林野浩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。
黑狗说得对。王飞倒了，太县就成了无主之地，群龙无首，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那些为了抢地盘红了眼的混混，绝不会放过太镇这块肥肉，到时候，宋达就算想守，也未必守得住。
他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太县不能乱。一旦乱了，太镇就彻底保不住了。可怎么才能让太县稳下来？
他忽然抬起头，看向黑狗：“狗哥，你说，王飞倒了之后，谁最有可能接他的位子，坐稳太县的老大？”
黑狗想了想，皱着眉说：“最有机会的是韩江。他手上沾过人命，道上的人都怕他，手里也有一批死心塌地的兄弟。再就是侯三，他手底下人多，跟了王飞最久，也有不少人拥护。剩下还有几个，都不是省油的灯，个个都盯着那个位子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笃定：“那我们就帮韩江。”
黑狗当场愣住了，像是没听清一样，又问了一遍：“帮韩江？你疯了？上次他带着四五十人来太镇，差点把宋哥砍死！我们怎么能帮这种人？”
“可他也差点掀翻了王飞，不是吗？”林野浩看着他，语气无比清醒，“王飞倒了，韩江是最想上位的那个。我们现在帮他一把，他就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。等他坐稳了太县的位子，太镇自然就安全了。”
宋达坐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，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，目光落在林野浩身上：“你打算怎么帮他？”
林野浩早有盘算，看着宋达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王飞现在不是缺钱稳场子吗？我们对外放话，借钱给王飞，帮他稳住局面。”
宋达当场愣住了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：“借给王飞？”
“不是真借，只是做个样子。”林野浩笑了笑，解释道，“我们把话放出去，让韩江知道，我们在帮王飞。他急着上位，最怕的就是王飞稳住局面，到时候，他一定会主动来找我们。到时候我们再跟他谈条件，帮他上位，他欠我们人情，以后太县的手，就再也伸不到太镇来了。”
宋达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：“你这是在玩火。一步走错，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林野浩迎着宋达的目光，笑得坦荡，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：“宋哥，火玩好了，能取暖；只有玩不好，才会烧到自己。这步棋险是险了点，可值得走。”
宋达没再说话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林野浩说得对。这步棋虽然险，却是眼下唯一能一劳永逸，护住太镇的办法。可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，心里又酸又涩。本该坐在教室里安心读书的年纪，却要陪着他，在这刀光剑影的江湖里，走这种步步惊心的险棋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“让我想想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，语气很稳：“好，宋哥你慢慢想，不急。”
他走出烂尾楼，站在门口。
深秋的风卷着枯草吹过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傍晚的寒意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太县的方向，天已经快黑了，那边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像被一层阴云罩着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心里清楚，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，正在发生着什么。
王飞在做最后的挣扎，韩江在暗处静静等待，侯三在左右观望，那些野心勃勃的人，个个都盯着空出来的老大位子，摩拳擦掌，虎视眈眈。
他们都以为，能坐上那个位子，靠的是拳头，是打打杀杀，是狠劲。可他们不知道，真正能坐稳位子的，从来都不是靠蛮力，是靠脑子。
他转过身，往家的方向走。
刚走到巷子口，就看见妈妈正站在门口等他，看见他回来，立刻笑着迎了上来：“回来了？饿不饿？饭早就做好了，就等你了。”
“饿了，妈。”他也笑了，跟着妈妈往屋里走。
爸爸正拄着拐杖坐在桌边等他，看见他进来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：“今天周测的成绩出来了？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稳在年级前八了。”
爸爸连连点头，眼里满是欣慰：“好，好样的，没白努力。”
妈妈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，还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肉、清炒青菜，还有一碗鲜美的蛋花汤。他坐下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，还是熟悉的味道，咸香软糯，暖得人胃里发烫。
吃着吃着，他又想起了宋达说的那句“你这是在玩火”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在玩火。可他必须玩。不玩这把火，太镇就永远活在太县的阴影里，宋达就永远要提着心防备，那些对他好、信任他的人，就永远有被欺负的风险。
他别无选择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，看你急的。”妈妈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，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肉，眼里满是心疼。
他点了点头，放慢了吃饭的速度，可心里的那股劲，却越来越急。
他急着让太县稳下来，急着让宋达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，急着让妈妈和爸爸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，急着让所有信任他、对他好的人，都能平平安安地过好日子。
三天后，宋达给他打来了电话，电话里的语气很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我想好了，就按你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