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三答应不再踏足太镇之后，林野浩以为，太县的风波总算能翻篇了。
可他错了。
侯三是不来了，可太县街头的那些人，从来就没消停过。
王飞倒台，韩江上位，侯三服软，可那些跟着王飞混了十几年的老混混们，却个个心有不甘。他们没了靠山，没了地盘，断了来钱的路子，像一群没头的苍蝇，在太县的街头巷尾横冲直撞。今天抢了这家小卖部，明天砸了那家饭馆，隔三差五就有械斗的消息传出来。
韩江管不过来，侯三懒得管，偌大的太县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
街上开店的老板们实在熬不住了。他们不敢跟红了眼的混混硬碰硬，只能咬着牙关门歇业。太县最繁华的那条主街，短短半个月，就有一半的店铺拉下了卷帘门，门上贴着的“转让”告示，被风刮得哗啦啦直响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。
林野浩去太县发台球厅传单的时候，走在这条曾经人声鼎沸的街上，看着两旁紧闭的店门，空荡荡的街道连个行人都少见，心里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闷得喘不过气。
他忽然想起了太镇。
想起老周的修车铺里，永远响着的扳手叮当声；想起刘大勇的饭馆里，永远飘着的饭菜香气；想起王姨的超市里，永远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。
这些店能安安稳稳地开着，是因为有宋达在，有定死的规矩在。
可现在的太县，没有规矩。韩江立不起来，侯三不想立，王飞的旧部不认。整个太县就像一艘没了船长的船，在风浪里漫无目的地漂着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翻沉。
他回到太镇，第一时间就去了新据点。
宋达正坐在沙发上，跟张彪说着话，看见他进来，立刻朝他招了招手：“过来坐。”
林野浩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，眉头依旧紧紧皱着。
“太县的事，你听说了？”宋达看着他，率先开口。
“嗯，我今天刚去了一趟，乱得不成样子。”林野浩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。
宋达沉默了片刻，看着他问：“那你觉得，这事该怎么办？”
林野浩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笃定：“立规矩。”
宋达当场愣了一下，皱起了眉：“立规矩？太县又不是我们的地盘，我们凭什么去立规矩？”
“可太县乱了，太镇迟早要受牵连。”林野浩的语气无比清醒，“那些在太县抢够了、闹够了的混混，迟早会把主意打到太镇来。到时候，就算我们想挡，也未必挡得住。”
宋达没说话，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林野浩说得对。唇亡齿寒，太县彻底乱了，下一个遭殃的，就是太镇。可太县终究不是他的地盘，他师出无名，凭什么去插手，凭什么去立规矩？
“宋哥，”林野浩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们去找韩江。”
宋达抬眼看他：“找他干什么？”
“跟他谈。”林野浩站起身，语气无比坚定，“太县不能再乱下去了。乱了，对他，对我们，对太县所有做生意的人，都没有半点好处。”
第二天，林野浩就独自一人坐车去了太县，直奔韩江的新据点。
韩江正坐在沙发上，脸色铁青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烦躁。看见林野浩进来，他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重重叹了口气：“林野浩，你来了。太县这堆烂摊子，你也听说了吧？”
“听说了，乱得很。”林野浩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韩江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，语气里满是无力和焦躁：“我管不了。那些兔崽子，根本不听我的。他们眼里只认王飞，只认钱。我手里没钱，没那个本事，镇不住他们。”
“韩哥，你不是没钱，是不想花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一语戳破了他的顾虑，“你是怕钱花出去了，人还是管不住，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韩江当场愣住了，张了张嘴，却一句话都没反驳出来。
林野浩继续说道，字字都戳中了要害：“韩哥，你好好想想，太县就这么乱下去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你的店被抢，你的人被打，你手里的地盘一点点被蚕食。到最后，你不仅挣不到钱，连现在这点脸面和地位都保不住，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。”
韩江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，才沉声问：“那你说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“立规矩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吐出了三个字。
韩江又愣住了，满脸不解：“立规矩？怎么立？我之前立的规矩，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。”
“你一个人立，他们当然不听。可你拉着所有人一起立，就不一样了。”林野浩给他细细拆解，“你去找侯三，去找那些散兵游勇的小头头，把人都聚到一起谈，定几条死规矩：不许抢临街的店铺，不许砸生意人的铺子，不许在主街上打架斗殴。谁坏了规矩，所有人就一起联手收拾他。”
“他们能听吗？”韩江立刻急了，满脸不信，“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，怎么可能乖乖听这些？”
“他们不听，是因为只有惩罚，没有好处。”林野浩笑了笑，继续说，“你给他们画饼，给他们好处。听话守规矩的，就分他们地盘，给他们找正经的生意门路，让他们有钱挣，有饭吃；不听话的，就联合所有人一起打，把他彻底赶出太县。有甜头，有惩罚，他们自然会听。”
韩江坐在原地，看着林野浩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过了许久，他才忽然笑了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，也带着几分释然：“你小子，这是在教我怎么当这个老大啊。”
林野浩低下头，语气诚恳：“韩哥，我不是教你，是帮你，也是帮我自己。太县乱了，太镇迟早也要遭殃，我不想看着太镇，变成现在太县这个样子。”
韩江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，沉默了很久。
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，如今连个行人都少见，冷冷清清的，看得人心里发寒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林野浩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我听你的，我这就去找侯三，找那些人谈。”
三天后，韩江给林野浩打来了电话。
电话里，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和释然：“林野浩，成了！侯三答应了，那几个小混混的头头也都点头了，规矩定下来了！太县不会再乱了，你放心吧！”
林野浩挂了电话，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，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身上，风里带着樟树的清香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酸涩和释然，转身走回教室，在座位上坐下，掏出课本低头看书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书页上，黑色的铅字在光里微微晃动，他一字一句，认认真真地看了下去。
可他不知道，太县定下规矩、恢复安稳的消息，传到侯三耳朵里的时候，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侯三坐在自己的地盘里，听着手下的汇报，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，烫到了手指，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三哥，韩江把规矩立起来了，那几个小头头都认了，太县现在彻底稳下来了，街上的店铺也都陆续开门了。”手下低着头，小心翼翼地汇报。
侯三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，声音阴鸷得能滴出水来：“谁给他出的主意？”
手下的头埋得更低了：“查清楚了，是林野浩。是他去找的韩江，手把手教他怎么联合人，怎么定的规矩。”
侯三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和怨毒，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又是这个小孩。”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可侯三的房间里，却阴沉得像结了冰。
他盯着桌上的酒杯，眼里的杀意，一点点翻涌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