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镇的三条规矩立住之后,日子总算像一根被捋顺的麻绳,虽依旧绷得紧紧的,却再也没有了随时会崩断的风险。
台球厅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,隔壁的据点里,兄弟们进进出出,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着谁会突然打上门来。宋达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起来,眉宇间常年绷着的戾气,渐渐被安稳日子磨得柔和了不少。
林野浩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安稳,每天放学先去台球厅核对一遍账目,再去隔壁据点跟宋达和兄弟们坐一会儿,聊几句镇上的琐事,就回家埋头看书刷题。日子过得像一条笔直的直线,没什么波澜起伏。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条直线不会一直平平稳稳地走下去。太县那边,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太镇,盯着他们。张图不会就这么算了,侯三也不会甘心蛰伏,他们只是在等,等一个能一击即中的机会。
那天下午,他正在教室里刷模拟卷,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是张彪打来的,声音压得极低,还夹杂着隐约的嘈杂声:“小子,赶紧来一趟,镇东头老周的修车铺。”
他立刻挂了电话,跟讲台上的孙老师低声请了假,抓起书包就往镇东头狂奔。
赶到修车铺门口时,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。宋达站在人群最前面,张彪和几个兄弟守在他身侧,脸色都带着几分警惕。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,四十来岁,矮胖的身材,脸上堆着一团和气的笑,看着像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。可他那双藏在肥肉里的小眼睛,滴溜溜地转着,精光毕露,像只藏在暗处的狐狸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“林野浩,过来。”宋达看见他,立刻朝他招了招手。
林野浩快步走过去,站在了宋达身侧。
那矮胖子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:“你就是林野浩?宋哥身边那个小军师?久仰大名啊。”
林野浩没接话,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,等着他的下文。
矮胖子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笑着说:“我叫钱胖子,在太县开了家KTV。今天过来,是想跟宋哥谈笔生意。”
林野浩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提起了警惕。太县的人,专程跑到太镇来跟宋达谈生意?这里面绝对有猫腻。他转头看向宋达,宋达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看着钱胖子:“谈什么生意,直说吧。”
钱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了过来,脸上依旧挂着笑:“这是太县东边的一条街,五家门店,超市、饭馆、棋牌室、理发店,还有一家台球厅。这些店每个月凑出来的保护费,加起来有两万块。我想请宋哥过去,收这笔钱,罩着这条街。”
林野浩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和门店信息,心里瞬间了然。太县东边的这条街,明明白白是张图的地盘。钱胖子让他们去收张图地盘上的保护费,这哪里是谈生意,分明是挖了个坑,等着他们跳进去,挑着他们跟张图火并。
“钱老板,”林野浩抬眼看向钱胖子,语气平静,“这条街是张图的地盘,我们过去收保护费,跟明抢他的地盘有什么区别?”
钱胖子哈哈笑了起来,摆了摆手说:“张图早就不行了!他手下的人跑了一半,店也关了大半,这条街现在根本没人管,乱得不成样子。那些开店的老板,天天被混混骚扰,交着保护费却没人护着,早就想找个靠谱的靠山了。宋哥在太镇立的规矩,他们都听说了,都想请宋哥去太县,也给他们立套规矩,护着他们安安稳稳做生意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
钱胖子说的,不全是假话。张图确实是江河日下,王飞倒台之后,他没了靠山,手下的人散的散、反的反,早就没了当初的气焰,对地盘的管控力也大不如前。这条街没人管,商户们交着保护费,却得不到半分保护,日子过得提心吊胆,想要找个靠谱的靠山,是人之常情。
可太县终究不是太镇。
太镇是宋达扎根了十几年的地方,他说了算。可太县是韩江的地盘,是侯三、张图盘踞了多年的地方。宋达一旦把手伸过去,就是明晃晃的抢地盘。到时候,韩江会怎么想?侯三会怎么看?被逼到绝路的张图,又会做出什么事来?
他抬起头,看向钱胖子,语气不紧不慢:“钱老板,这事事关重大,我们得商量商量。”
钱胖子脸上的笑意不变,立刻点了点头:“应该的应该的,你们慢慢商量,我随时等着你们的信儿。”
说完,他跟宋达打了个招呼,就转身挤出人群,开车走了。
林野浩站在修车铺门口,看着钱胖子的车消失在街角,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
宋达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你怎么看?”
“宋哥,这是个陷阱。”林野浩转过头,语气无比笃定,“钱胖子根本不是真心想让我们去收保护费,他就是想挑着我们跟张图打起来,他好在中间坐收渔利。”
宋达点了点头,没什么意外的表情,显然也早就看穿了这一点:“那就不去了。”
林野浩却摇了摇头,看着宋达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不,得去。”
宋达当场愣住了,皱起了眉:“为什么?明知道是坑,还要往里跳?”
“因为那条街的商户,是真的需要人保护。”林野浩的语气很认真,“我们可以不收他们的保护费,但我们得去给他们立规矩,护着他们不被混混欺负。张图不管他们,任由他们被人骚扰,他们就真的没活路了。”
宋达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这是在帮太县的人,揽太县的事。”
“帮他们,就是帮我们自己。”林野浩迎上宋达的目光,眼神无比清醒,“太县越乱,盯着太镇的人就越多,我们就越不得安生。只有太县稳了,太镇才能真正安全。”
宋达看着他眼里的光,沉默了很久很久,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。这事交给你去办,哥信你。”
林野浩用力点了点头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:“宋哥,你放心,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,绝不会给你惹麻烦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野浩就跟老师请了假,独自一人坐车去了太县,直奔东边的那条街。
街不长,五家门店挨在一起,却大多门庭冷落,卷帘门拉了一半,看着萧条得很。他一家一家地走,一家一家地谈,从超市到饭馆,从棋牌室到理发店,再到最后的台球厅。
超市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李阿姨,胖乎乎的,性子爽朗,爱说爱笑。听说他是宋达的兄弟,是专程过来谈护着这条街的事,立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,眼眶都红了:“小林啊,你可算来了!我们这条街,早就没人管了!那些混混天天来闹事,吃拿卡要,我们交着保护费,却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上。你们来了,我们总算能安心了!”
林野浩笑着安抚她,语气无比认真:“李姨,我们过来,不收大家一分钱的保护费。我们只立三条规矩,跟太镇的规矩一样:不许在这条街闹事打架,不许恶意赊账欠账,不许欺行霸市抢地盘。守规矩的,我们就护着;不守规矩的,不管是谁,都得从这条街滚出去。”
李阿姨当场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不收保护费?那……那你们图什么啊?你们跑前跑后,还要帮我们挡那些混混,总不能白忙活啊!”
林野浩笑了笑:“我们在太镇有自己的台球厅,够兄弟们吃喝了。我们来,就是想让大家能安安稳稳做生意,别再受欺负。”
李阿姨看着他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,用力攥着他的手,哽咽着说:“孩子,你真是个好孩子啊……我们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遇见过你们这样的人……”
林野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笑着说:“李姨,别谢我,要谢就谢宋哥。规矩是他点头立的,人也是他让我来护的。”
他走完了五家店,五家店的老板,全都一口答应了下来。守规矩,不闹事,不赊账,不抢地盘。他们不要一分钱的保护费,只给这条街立一套安身立命的规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