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图在游戏厅的办公室里，枯坐了整整一夜。
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，烟蒂堆得冒了尖，雪茄一根接一根地燃尽，灰白色的烟灰落了满桌。整个办公室被浓得化不开的烟雾裹得密不透风，像一口烧不透的闷窑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脑子里反复晃着林野浩站在东街街口的样子——十五岁的少年，瘦得像根刚抽条的竹竿，可那双眼睛里，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，愣是让他这个在太县泥水里滚了十几年的老江湖，都忍不住心里发毛。
他又想起那少年掷地有声的话：“你坏了规矩，谁都不会帮你。”
他不想承认，可那小孩说的是实话。韩江不帮他，侯三不帮他，太县那些开店的商户，更是恨他入骨。他彻彻底底成了孤家寡人。
可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地盘没了，面子没了，连跟着他混的人都快散了。他张图在太县横了这么多年，绝不能栽在一个十五岁的学生手里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他就给林野浩打了电话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，他压着嗓子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小孩，出来谈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即传来少年平静无波的声音：“好。在哪儿？”
张图顿了顿，报了地址：“太县老茶馆，就你跟我，两个人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重重地坐回沙发里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阿强站在旁边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张图抬眼看向他，阴沉着脸吩咐：“你带几个人，在茶馆外面等着。我进去谈，谈不拢，你们就立刻进来。”
阿强连忙点头：“知道了图哥！”
林野浩到茶馆的时候，张图已经在雅间里坐了很久。
桌上的紫砂壶泡着新茶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，氤氲了他半张脸。林野浩推门进来，身后空空荡荡，真的只有他一个人。
张图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空荡走廊，嗤笑一声：“还真一个人来了？胆子是真不小。”
林野浩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，语气平淡：“你说就你跟我两个人，我自然一个人来。”
张图给他面前的茶杯斟满了热茶，抬眼盯着他：“你就不怕我当场翻脸，让你走不出这个茶馆？”
林野浩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抬眼看向他，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：“怕。可你不会。因为你已经翻不起脸了。”
张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林野浩放下茶杯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，字字清晰：“韩江不帮你，侯三不帮你，太县的商户恨你，跟着你的人也人心涣散。你没帮手了，没退路了。这时候翻脸，就是跟你自己过不去。”
张图死死地盯着他，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，攥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——想把滚烫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，想喊外面的人进来把这小孩打一顿，想把这些日子憋的火气，全都撒在这个半大孩子身上。
可他最终还是没动。
因为这小孩说得对。他没帮手了，没底气了，再也翻不起脸了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他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，声音里满是不甘和屈辱。
林野浩看着他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：“三件事。第一，把你从商户手里收的保护费，一分不少地还回去。第二，以后不许再在太县收一分钱保护费，不许再往任何店里放老虎机，不许再派人骚扰任何一家商户。”
张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：“你让我还钱？我收了三个月，十几万，你让我全还回去？”
“是，全还回去。”林野浩也跟着站起身，迎上他暴怒的目光，“不还，你就别想在太县待下去。”
“你他妈威胁我？”
“不是威胁，是告诉你事实。”林野浩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字字戳中他的软肋，“你坏了规矩，就得受罚。你不受罚，我们立的规矩就破了。规矩破了，太县就会再乱起来。太县一乱，第一个完蛋的人，就是你。你信不信？”
张图僵在原地，死死地盯着他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过了许久，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，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，声音沙哑：“我拿不出那么多钱，大部分都已经散出去了。”
林野浩也跟着坐下，语气缓了几分，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：“那就分期还。一个月至少还两万，直到还清为止。”
张图咬着牙，腮帮子绷得紧紧的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：“行。我认了。”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，滚烫的茶水洒出来，溅在他的手背上，他却像是毫无知觉。
林野浩再次站起身，看着他说：“张老板，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
张图抬起头，红着眼睛看他：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从今天起，你的游戏厅里，所有老虎机必须全部撤走。只许留正经的街机游戏机，干干净净做生意。”
张图的脸色瞬间又变了，厉声喝道：“你管得也太宽了！我的游戏厅，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！”
林野浩摇了摇头，语气无比坚定：“这不是你能做主的。你的游戏厅开在太县，太县有太县的规矩。规矩里，不许放老虎机，不许开地下赌局。你放了，就是坏了规矩。”
“你……”张图猛地站起来，指着他，气得浑身发抖，张了张嘴，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林野浩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警醒：“张老板，你不是小孩子了。你该知道，有些钱，沾了就再也洗不干净，挣了就要拿命去填。有些钱，不能挣，挣了，就全完了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拉开雅间的门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张图站在空荡荡的雅间里，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，窗外的秋风灌进来，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他缓缓坐回椅子上，再次端起茶杯，茶已经凉透了。他喝了一口，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直到壶里的茶彻底凉透，窗外的天也暗了下来，才缓缓站起身，走出了茶馆。
阿强带着人守在门口，看见他出来，立刻迎了上去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图哥，谈得怎么样？”
他没说话，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。
车子缓缓发动，他看着窗外的街景。沿街的店铺都开着门，人来人往，热热闹闹的，有人在超市里挑东西，有人在饭馆里吃饭，有人在棋牌室里打牌说笑，满是人间烟火气。
他忽然想起以前，这条街是他的地盘，每家店都要给他交保护费，街上的人见了他都要绕道走，个个都怕他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这条街，是那个十五岁少年的。他不收一分钱保护费，只立了三条死规矩，可街上的商户们，不怕那个拿刀的张图，反倒敬那个拿笔的林野浩。
他闭了闭眼，声音沙哑地吩咐：“阿强，回去把游戏厅里所有的老虎机，全撤了。”
阿强当场愣住了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图哥？为什么啊？那可是我们最挣钱的东西！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他依旧闭着眼，语气里满是疲惫，“让你撤，你就撤。”
阿强不敢再多问，只能低着头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图哥。”
消息传到韩江耳朵里的时候，他正在自己的据点里，慢悠悠地泡着茶。
手下的小弟兴冲冲地跑进来，嗓门亮得很：“韩哥！成了！张图那小子彻底服软了！收的保护费挨家挨户往回退，游戏厅里的老虎机也全撤了！”
韩江放下手里的紫砂壶，低低地笑了起来，语气里满是赞叹：“那小孩，是真的行。”
小弟看着他，有些犹豫地问：“韩哥，那我们……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韩江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，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们也守规矩。从今天起，底下的人，不许再收保护费，不许再闹事，不许再抢地盘。”
小弟当场急了：“韩哥！那我们弟兄们靠什么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