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下太县南边五条街后,林野浩在太县的分量,早已远超一个普通学生的重量。
街边的商户们毕恭毕敬叫他一声“浩哥”,那些游走边缘的混混们俯首称臣,就连韩江手下的小弟,路过街口时也会恭敬喊声“浩哥”。
林野浩起初很不习惯这种称呼,但他心里明白,在这条鱼龙混杂的街上,名字后面带个“哥”,意味着被认可,被敬畏,是这一方天地默许的地位象征。
他曾以为,最难啃的骨头是张图。可后来他才发现,张图那是自己主动递上了骨头,主动要归顺。
那天下午,林野浩正在教室里听课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是张彪打来的,语气透着几分怪异的严肃:“小子,张图来了。现在在据点,就他一个人,你赶紧过来一趟。”
林野浩心里咯噔一下,起身跟孙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,便快步赶往据点。
到了地方,他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据点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,宋达正坐在沙发上,而张图独自一人,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
这和林野浩印象中的张图判若两人。
往日里的张图,总是抽着雪茄,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小弟,坐姿嚣张,如今却手里没夹烟,面前也没摆烟灰缸,坐得笔直,像个等着挨训的犯错学生。
宋达看见他,招了招手:“林野浩,过来坐。”
林野浩坐下后,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没有言语,气氛尴尬得堪比两个初次相亲、没话找话的人。
“林野浩,”宋达打破了沉寂,“张老板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张图深吸一口气,张了张嘴,却又闭上。
林野浩等了片刻,忍不住开口:“张老板,你特意跑一趟,是有什么事?”
张图低下头,脸颊涨得通红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……我想跟你干。”
林野浩愣住了,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跟我干?”
张图重重点头,眼神无比认真:“跟你干。我服了。你不是一般人,我服了。”
林野浩坐在那儿,半天没回过神。
张图服了?
那个在太县混了十几年,跟王飞抢过地盘,跟韩江叫过板,跟自己打过架的狠角色张图,竟然服了?
他有些不信,抬起头看向张图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刻骨的恨意,没有不甘的怨毒,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——深深的疲惫。
“张老板,”林野浩缓过神,问道,“你想怎么干?”
张图抬起头,神色坦然:“你让我怎么干,我就怎么干。守规矩,不开赌场,不放老虎机,不收保护费。你让我开店,我就开店;你让我看场子,我就看场子;你让我扫地,我就扫地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,不解地问:“你为什么要跟我干?”
张图再次低下头,语气里满是释然:“因为我累了。打了十几年,抢了十几年,争了十几年,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。王飞倒了,韩江怂了,侯三缩了。我还有什么好争的?你一个学生,不花冤枉钱,不伤一条人命,就把太县理顺了。我服了。不是服你这个人,是服你的规矩。”
林野浩坐在那儿,看着眼前的张图,思绪翻涌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张图的场景,那时的张图翘着二郎腿,抽着雪茄,身后站着几个彪形大汉,嚣张跋扈。
而现在,他坐在自己面前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他变了。不是变弱了,是彻底想明白了。
“张老板,”林野浩开口,“你跟我干,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张图立刻抬头: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的游戏厅,从今天起,只放正经游戏机。干净的,不许赌钱,不许闹事,不许赊账。守得住吗?”
张图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守得住!”
林野浩站起身,伸出了手。
张图愣了一下,随即也慌忙站起来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
张图的手很糙,满是老茧,就像林野浩父亲的手。握着那只手的那一刻,林野浩的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张图不是坏人,他只是,曾经选错了路。
张图走了。
林野浩站在据点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。夜风微凉,吹在脸上,让人心头清醒。
宋达走过来,站在他身旁,看着他的眼睛,缓缓问:“你真的信他?”
林野浩点头,语气笃定:“信。他累了。累了的人,不会骗人。”
宋达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。”
林野浩笑了笑,眼底有着少年人难得的沉稳:“宋哥,是你教我的。”
张图投靠林野浩的消息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太县炸开了锅。
韩江的电话最先打进来,语气里满是复杂:“林野浩,张图跟你干了?”
“是。”
韩江在那头沉默了许久,才叹了口气:“你比我会当老大。”
林野浩轻笑:“韩哥,不是老大。是管家。”
韩江没再多说,挂了电话。
紧接着是侯三,电话接通后,他语气平静:“林野浩,张图跟你干了?”
“是。”
侯三那头传来一声轻笑,带着几分佩服:“那小孩,真行。连张图都收了,太县是真的稳了。”
挂了电话,林野浩站在走廊里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他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。
张图投靠,太县的格局彻底定型。
这不是靠打打杀杀稳下来的,是靠规矩。
那些开店的人能安心做生意了,混混们不敢再随意闹事了,那些靠收保护费过日子的人,也不得不另寻活路了。
他转身走回教室,坐到座位上,掏出课本低头看书。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照在书页上,那些文字在光影里微微晃动。
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,心里无比平静。
可他没想到,张图投靠之后,第一个找他麻烦的,不是韩江,也不是侯三,而是谢欣。
那天放学,林野浩刚走出校门,就看见谢欣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看到他,谢欣快步走过来,把信递到他面前,声音有些发颤:“给你的。”
林野浩接过信,拆开。
是一封举报信。
上面写着:林野浩与社会人员来往密切,在校外打架斗殴,严重影响学校声誉,建议学校严肃处理。
他攥着那张纸,指节瞬间捏得发白。
又是举报信。
在太县一中时有人写,到了太镇中学,还是有人写。
他曾以为,离开了学校,就摆脱了那些是是非非。可他错了,那些东西像影子一样跟着他,从太县一中到太镇中学,从太镇中学到太县街头,他怎么跑,都跑不掉。
“谁写的?”林野浩沉声问。
谢欣摇摇头,眼里带着焦急:“不知道,是塞在我课桌里的。”
林野浩二话不说,直接将信撕成碎片,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“别管了。”
“怎么能不管!”谢欣急得快哭了,“他们要是把这信寄到教育局,你就完了!”
林野浩笑了笑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:“完了?我有什么好完的?我早就不是太县一中的学生了,我是太镇的混混。”
谢欣的眼泪掉了下来,哽咽着说:“你不是混混。你是好人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,心里酸得厉害。
“谢欣,我不是好人。我打过架,收过保护费,放过高利贷。这些事,我都做过。我不是好人。”
谢欣急了,不停摇头:“可你帮了那么多人啊!你帮老周,帮刘大勇,帮李老板,帮张老板,帮王老板!你帮了太多人,你是好人!”
林野浩看着她,一时无言以对。
她对他好,他知道。可他不能因为别人对他好,就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是好人。
他做过的事,犯下的错,他得认。
“谢欣,”林野浩缓了语气,“别管了,我没事。”
谢欣看着他,哭得更厉害了。
林野浩伸出手,轻轻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。她的手很暖,可他的手,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