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板被抓后,太县像被一场大雨彻底冲刷过。街头再也看不到叼着烟晃荡的混混,巷子里再也听不到打架斗殴的嘶吼,连以前随处可见的讨债涂鸦都被刷得干干净净。整个县城透着一股久违的、干干净净的烟火气。
林野浩的店一家接一家重新开张了。
阿强管KTV,把以前乌烟瘴气的包厢重新装修,改成了干净明亮的量贩式;阿东管超市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;刘四管饭馆,坚持用新鲜食材,生意一天天红火起来;赵五管棋牌室,撤掉了所有赌桌,只留了供老人娱乐的麻将桌。
他们不再是别人嘴里的“小混混”,而是穿着干净工服、拿着正经工资的店长。有了奔头的日子,连走路都带着劲。
台球厅重新开业那天,阳光正好。
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挂在门头上,上面写着两个苍劲的大字——“野途”。
宋达站在门口,仰头看着那块招牌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野途。野路子出来的,也能走正道。”
林野浩站在他身边,也笑了。“是宋哥你教我的。”
宋达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“我教你什么了?我以前净教你怎么打架了。”
“你教我怎么看人,怎么说话,怎么用脑子解决问题,而不是靠拳头。”林野浩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你教我,什么是兄弟,什么是担当。”
宋达没说话,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向北也来了。
他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,嘴角那道新结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,可眼神却比以前清亮了许多。他摸着新换的绿色台呢,指尖轻轻滑过冰凉的球杆。“不错,比以前那些破桌子强多了。”
“向北哥,谢谢你。”林野浩递给他一瓶水,“要是没有你,我们根本扳不倒刘老板。”
向北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别谢我。我查他三年,是因为他砍了我三刀,我恨他,想让他死。可你不一样。”
他转头看着林野浩,眼神郑重:“你扳倒他,不是为了私仇,是为了太县的人能好好过日子,是为了守规矩。恨是私仇,规矩是公义。私仇报不完,可公义能长久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他。
他以前总觉得,只要拳头硬,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。直到今天他才明白,真正能站得住、走得远的,从来都不是拳头,是规矩,是人心。
“我懂了,向北哥。”他轻声说。
向北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。“懂了就好。这条路还长,慢慢走。”
王飞叼着烟,靠在门框上,也在看那块招牌。
“野途?”他吐了个烟圈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谁起的破名字?”
“我起的。”林野浩走过去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野路子出来的,不是什么正规军,可也能打仗,也能走正道。”
王飞哈哈大笑,笑得脸上的刀疤都拧在了一起。“说得好!太他妈好了!野路子怎么了?野路子照样能活出个人样!”
他走进来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问道:“你那个小超市生意怎么样?”
“刚开张,人还不多,不过都是回头客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王飞弹了弹烟灰,“生意是熬出来的,不是打出来的。以前我不懂这个,总觉得抢过来的才是自己的,结果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他看着林野浩,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:“你比我强。你虽然也混江湖,可你心里有杆秤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“王哥,你也教了我很多。”林野浩说,“你告诉我,出来混,情义最重要。”
“情义是重要,可规矩更重要。”王飞摆了摆手,“我就是太讲情义,不讲规矩,才栽了那么大跟头。你别学我。对了,”他话锋一转,“退学的事,还耿耿于怀呢?”
林野浩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退学怎么了?”王飞拍了拍他的腿,“学校是读书的地方,社会也是。社会这本书比学校厚一百倍,难一千倍。你这么聪明,只要肯学,将来肯定比那些读死书的有出息。”
林野浩抬起头,笑了。“王哥,你和向北哥说的话,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说明我们说的都是对的。”王飞也笑了。
韩江来了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话不多。他绕着台球厅走了一圈,只说了一句:“不错,比我当年弄得干净。”
林野浩给他倒了杯酒。“韩哥,以前的事,谢谢你。”
韩江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“不用谢。你帮我挡了刘老板一刀,我帮你一次,扯平了。以后太县,你说了算。”
说完,他放下酒杯,转身就走了,还是那么干脆利落。
张图提着一个花篮进来,满脸堆笑,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写在脸上。“浩哥,恭喜开业啊!生意兴隆,财源广进!”
“张老板太客气了。”林野浩赶紧迎上去。
“不客气不客气。”张图放下花篮,四处看了看,“对了,你那个饭馆的刘师傅,以前是我手下的厨子。手艺是真不错,就是脾气倔了点。你多担待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不知道他是你的人,早知道我就……”
“哎,什么你的人我的人。”张图摆了摆手,笑得很真诚,“现在都是凭本事吃饭。你给的工资高,待他好,他愿意跟你干,天经地义。我佩服的就是你这种人,守规矩,不抢不夺,靠本事吃饭。以后有什么生意上的事,尽管找我。”
侯三也来了,带着几个小兄弟,忙前忙后地帮着招呼客人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凑到林野浩身边,挠着头说:“浩哥,以前我不懂事,跟你对着干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野浩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过去的事,早就忘了。以后好好干,跟着我,咱们一起过好日子。”
“哎!”侯三用力点头,眼睛都亮了。
那天晚上,台球厅里坐满了人。
宋达、向北、王飞、韩江、张图、侯三,还有阿强、阿东他们。以前太县各路人马,曾经打得头破血流的仇人,现在坐在一起,喝酒,吃肉,聊天。
林野浩坐在中间,看着眼前这些人,心里百感交集。
一年前,他还是太县一中那个被人欺负、没人看得起的穷学生。
一年后,他坐在这里,成了太县所有人都服气的人。
他们服他,不是怕他的拳头,是服他的规矩,服他的脑子,服他那股为了兄弟可以豁出去的狠劲,更服他那颗干干净净的心。
宋达举起酒杯,声音洪亮:“来,大家干一杯!敬我们的好日子!”
“干!”所有人都举起酒杯,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林野浩也举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辛辣的白酒呛得他直咳嗽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大家都笑了。
“你小子,还是不会喝酒。”宋达笑着拍他的背。
林野浩擦了擦嘴,也笑了。“我是学生嘛,不会喝酒很正常。”
“你不是早就退学了吗?”有人笑着问。
“退学了也是学生。”林野浩抬起头,眼神明亮,“我是社会大学的学生。这辈子都毕不了业。”
“说得好!”宋达一拍桌子,又举起酒杯,“来,敬我们社会大学的高材生!干了!”
“干了!”
那天晚上,林野浩喝醉了。
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,一杯接一杯,好像要把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压抑,都随着酒一起咽下去。最后他趴在桌上,沉沉地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回到了太县一中的教室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,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数学题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谢欣坐在他前面,扎着高高的马尾辫,突然转过头,对着他笑。
他想叫她的名字,可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,可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,一动也不能动。他急得满头大汗,猛地醒了过来。
睁开眼,台球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