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万打出去之后,刘小军果然收了手。
KTV的霓虹重新在夜里亮起来,饭馆的后厨飘出了饭菜香,棋牌室的麻将声零零散散地响着,超市的货架也补得满满当当。阿强他们各司其职,客人慢慢回流,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。
只有林野浩心里清楚,这份平静是纸糊的。
三十万买来的不是太平,是喘息。今天能用钱打发走刘小军,明天就可能冒出张小军、李小军。他总不能次次都靠宋达出钱,次次都被动挨打。宋达再有钱,也经不住这么无底洞似的填。
那天晚上关了店,他一个人坐在台球厅的沙发上,对着摊开的账本发呆。暖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,数字清清楚楚,可他心里却乱成一团麻。
“想什么呢,这么入神。”
向北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瓶冰啤酒,抛给他一瓶。玻璃瓶身凝着水珠,凉丝丝的。
林野浩接住,撬开瓶盖喝了一大口。冰爽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烦躁。
“向北哥,我在想,为什么我们永远在被动挨打?”他抬头看向向北,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,“刘小军搞我们,我们花钱消灾;刘老板搞我们,我们找检察院;张律师搞我们,我们查他的底。每次都是人家先动手,我们才忙着接招。什么时候我们能主动一次?”
向北笑了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指尖敲了敲啤酒瓶。
“想主动了?”
“想。”林野浩点头,语气很坚定,“可我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。”
“因为你还没读懂社会大学的规则。”向北的语气很平和,像在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,“在学校里,比的是谁成绩好,谁聪明,谁做题快。可在社会上,拼的不光是脑子和拳头,更是人脉。”
“人脉?”林野浩愣了一下。
“对,人脉。”向北点点头,“你认识谁,谁愿意帮你,谁能在关键时候拉你一把,这就是你的底气。宋达当年能在太镇站稳,不光靠能打,是因为他交了张彪、老周、刘大勇这帮朋友,大家互相帮衬,才扎下根。你能在太县稳住,靠的也是宋达、王飞、韩江他们。可这些人脉,都困在太县这一亩三分地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野浩的眼睛:“太县之外呢?工商局、公安局、税务局、检察院,这些能决定你店能不能开下去的人,你认识几个?你不认识他们,他们就只会帮认识的人。别人打个招呼,就能让你的店关门整顿;你没人说话,就只能忍着。”
林野浩低下头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。
他不得不承认,向北说的是对的。
一次次的停业整顿,一次次的恶意举报,对方之所以能次次得逞,就是因为手里有关系。而他除了宋达那点交情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……怎么才能认识他们?”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求知的恳切。
“先从能搭上的线开始。”向北笑了笑,“宋达不是认识周检察长吗?他是你能摸到的最高的台阶。你去拜访他,不是去求他办事,是去认个人,交个朋友。有了第一条线,后面的人脉就能慢慢串起来。”
“花钱?”
“是花钱,但不是行贿。”向北摇摇头,“请客吃饭,喝茶聊天,堂堂正正来往。你守规矩,做正经生意,他们也愿意交你这样的朋友。朋友多了,路就宽了。生意好了,就有更多钱交朋友,就能办更多事——这是正循环,越转越大。反过来,没人帮,生意差,越差越没人帮,就是负循环,越转越小。你选哪个?”
“我选正循环。”林野浩猛地站起来,眼神亮了起来。
压在他心里这么久的迷茫,好像一下子被戳破了。
他以前总觉得,守规矩、肯吃苦就够了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光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行,他得走出去,把路走宽。
第二天一早,林野浩就坐车去了太省。
没带兄弟,没带礼物,就揣着一颗诚心和一张嘴。
省检察院的大楼庄严肃穆,门口的保安身姿笔挺。他走过去,果然被拦了下来。
“你找谁?有预约吗?”保安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里带着怀疑。
“我找周建国检察长。”
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保安的语气更警惕了——眼前这少年看着才十几岁,穿得普普通通,怎么可能认识检察长。
林野浩顿了顿,如实说:“我是宋达的兄弟,他让我来拜访周叔叔。”
保安愣了一下,看他的眼神认真,不像是说谎。“你等着。”他转身进去通报。
没几分钟,保安快步走出来,语气客气了不少:“跟我来吧,周检在办公室等你。”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周检察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。
林野浩敲门进去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,戴着细框眼镜,神情严肃,不怒自威。看见他进来,男人站起身,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。
“你就是林野浩吧?常听宋达提起你。”
“周叔叔好。”林野浩有点局促,伸手和他握了握。周检察长的手掌宽厚温暖,像父亲的手。
“坐吧,别拘束。”周检察长给他倒了杯水,“说起来,我还要谢谢你们。我盯刘老板那伙人盯了三年,一直缺关键证据。你们送过来的材料,正好补上了最后一环,算是帮了大忙。”
“周叔叔,您别这么说。”林野浩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。其实……我算不上什么好人,以前也混过。”
周检察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混过不代表就是坏人。宋达跟我说过你的事,你年纪小,却比很多大人都懂规矩,有底线。退学是可惜了,但社会这所大学,比校园更难读。你要是能把这本书读明白,将来的出息,未必比考上大学小。”
那天周检察长留他在单位食堂吃了午饭。
两荤一素,简单却可口。林野浩饿了,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米饭,吃得额头冒汗。
周检察长看着他,笑着说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”
吃完饭,他放下筷子,看着周检察长,认真地说:“周叔叔,其实我今天来,是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在太县开了几家小店,想正经做生意,让跟着我的兄弟们都能有口正经饭吃。”林野浩的语气很诚恳,“可我年纪小,认识的人少,总有人找我们麻烦,工商、消防、卫生,动不动就上门停业整顿。我想认识一些正经做事的叔叔伯伯,学学怎么规范经营,也想让他们知道,我们是守规矩的生意人,不是混混。”
周检察长放下筷子,静静地看了他很久。
他见过太多找上门来求办事、走关系的人,却很少见这么坦诚的少年。不说漂亮话,不藏小心思,就直直白白地说想交朋友,想守规矩做生意。
“你比宋达说的还通透。”周检察长笑了,“这个忙,我帮你。不过我把话说在前面——我帮你,是因为你守规矩,走正道。哪天你不守规矩了,不用别人说,我第一个不饶你。”
“周叔叔您放心!”林野浩立刻站起来,语气无比坚定,“我一辈子守规矩,绝不走歪路。”
从那天起,林野浩成了太省的常客。
周检察长给他牵线,介绍了公安局的赵副局长、工商局的孙处长、税务局的李科长。他一家一家地拜访,一次一次地请人吃饭喝茶。
他不送钱,不送礼,就带着一张嘴和一颗诚心。跟人家聊店里的经营,聊太县的变化,聊那些跟着他吃饭的兄弟,聊自己想把生意做正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念头。
有人觉得他年纪小,有意思;有人佩服他小小年纪有担当;也有人欣赏他守规矩、明事理。一来二去,这些人都愿意卖他几分面子。
赵副局长帮他查了刘小军的底,提醒他哪些红线不能碰;孙处长帮他梳理了所有店铺的经营资质,补齐了之前不规范的手续;李科长给他讲合法的税务筹划,教他怎么合规经营,少走弯路。
人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