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欣考上太省师范大学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没几天就飞遍了太镇。
老周逢人就咧着嘴笑,说“我就知道这姑娘有出息”;刘大勇在饭馆里特意加了道“状元菜”,说是沾沾喜气;黑狗特意打了电话来恭喜,嗓门大得隔着听筒都震耳朵。连宋达听说了都笑着点头,跟向北说:“这姑娘是个好苗子,比野浩那小子有福气。”
消息传到太县的时候,阿强兴冲冲地跑进台球厅报喜。林野浩正坐在窗边翻《劳动法》,听完点点头,嘴角弯起一点笑意:“挺好的,她本来就聪明。”
脸上笑着,心里却像被掏了个小窟窿,风一吹,空落落的。
全省第三十名,太省师范大学。她终于要走出小镇,去省城读书,去见更宽的世界,过她想要的日子了。
而他还守在太县,守着四家店,守着一条街的规矩,守着几十号人的指望。
他们像从同一点出发的两条射线,曾经挨得很近,后来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,再也不会有交集了。
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拿起来又放下,短信编辑了删,删了又编。想说的话太多,想祝贺她,想叮嘱她照顾好自己,想问她会不会想家。可打到最后,都觉得多余。
她考上大学是天大的喜事,他不能扫她的兴,更不能让她看出半分失落。
折腾到后半夜,他终于发出去短短一行字:“谢欣,恭喜你。好好读。”
没过多久,她的回复就来了:“谢谢。你也是,好好开店,好好管太县,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她总叫他好好过日子,好像他总过不好似的。
其实他过得挺好的。有店,有钱,有兄弟,有规矩。可就是觉得,日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那个蹲在他旁边吃饭,往他碗里夹排骨的姑娘。
手机塞进枕头底下,他闭紧眼睛。明天还要巡店,还要对账,还要看书。他的路得自己往下走,不能总停在原地。
谢欣去省城报到那天,林野浩在台球厅坐了整整一天。
书摊开在桌上,半天没翻一页。脑子里总忍不住想,她是不是背着双肩包,拉着银色的行李箱,站在车站的人群里。会不会紧张?会不会舍不得家?会不会偷偷掉眼泪?
手机攥在手里,点开对话框好几次,想问一句“到了吗”,最后都退了出来。
她应该在车上,或许在补觉,或许在跟新同学说话,不该被他打扰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重新拿起书。《劳动法》的条文密密麻麻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逼着自己沉下心。
她在往她的光明前途走,他也得往他的正道上走。谁都不能回头。
他不知道,开往省城的大巴上,谢欣正看着窗外掉眼泪。
田野、村庄、落了叶的白杨树,一一往后退去,像她一去不返的少年时光。
她忽然想起某个傍晚,林野浩送她回家,走到单元楼楼下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攥着书包带,憋了半天,小声说:“林野浩,你知道吗,我特别喜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我知道。”
她脸一下子烧起来,又鼓起勇气问:“那你呢?”
他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: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她心跳得飞快,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,转身就往楼上跑。跑到二楼拐角,她扒着栏杆往下看,他还站在原地,摸着被亲过的地方,傻傻地笑。
那时候她以为,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。
车窗外的风景越变越陌生,她抬手擦掉眼泪。
不会了。
他有他的江湖,她有她的学业。两条路早就岔开了,强凑不到一起。
她得放下他。放不下,就走不远;走不远,就对不起他的好,也对不起自己的努力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脸转向窗外。风掠过田野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她要去读大学,要当老师,要过自己的人生。
好好活,带着年少的喜欢,好好往下走。
林野浩不知道大巴上的眼泪。他只知道,那个姑娘去了他够不着的地方。
他得放下。放不下,就走不远;走不远,就护不住身后这一摊子人。
为了她好,也为了自己好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书页翻过,带着纸张特有的气味。路还长,他得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地走。
一个月后,谢欣回了一趟太镇。
不是放假,是妈妈打电话说家里还有些旧课本和笔记,让她带回去用。三个小时的大巴,晃得人头晕。她拎着袋子回了家,收拾好书,在家门口站了很久。
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天很蓝,云很轻,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。
她又想起那个路灯下的吻,想起他傻乎乎的笑,想起他攥着拳头说“我会保护你的”。
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没去找他。
不敢去。怕见了面,就舍不得走了;怕打乱他的日子,也打乱自己的节奏。
她站了一会儿,擦掉眼泪,拎着袋子转身往车站走。
她的路在省城,在讲台,在更远的未来。不能停在这里。
林野浩根本不知道谢欣回来过。
他的注意力,全被饭馆的事缠住了。
连着三天,天天有人往卫生局打电话举报,说饭馆用地沟油,食材变质。卫生局的人来了查,查完干干净净,没问题;刚走,举报电话又打进来,再来查,还是没问题。
到第三天,带队的王局长都烦了,拍着灶台说:“这明显是恶意举报!以后再接到这种没谱的,我们不来了!你们自己也留意点,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。”
等人走了,刘四气得直拍桌子:“浩哥,这肯定是陈建国那帮人干的!除了他们,没人会干这种缺德事!”
林野浩站在后厨,看着干干净净的灶台,没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。陈建国是不想让他过安稳日子。泼油漆、放鞭炮是恶心人,现在恶意举报也是恶心人。不碰红线,不犯大错,就是变着法地耗他,磨他,让他生意做不踏实。
“随他去。”他转过身,语气很平静,“查就查,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。他举报一次,咱们就配合一次。查得多了,卫生局自然知道是谁在捣乱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忍着?”刘四不甘心。
“不是忍,是等。”林野浩擦了擦手上的水,“他总搞这些小动作,早晚会玩脱。等他碰了法律的红线,新账旧账一起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