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达的感情世界，像太镇深冬的老街，天寒地冻，连个脚印都少见。
张彪跟了他十几年，从没见他跟哪个女人多说过两句话，更别说并肩走在街上。黑狗总调侃他心里藏着人，他从不接话；向北说他是放不下过去，他只低头抽烟，不吭声；林野浩问过一次，被他笑着打岔混了过去。
身边的人都默认了，宋达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。一个人，一条路，一杆旗，带着兄弟们走到黑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有些人不是不来，是时候没到。等风雪攒够了，总会撞进你怀里。
那天下午阳光正好，林野浩正坐在台球厅窗边翻《公司法》，门帘一掀，宋达走了进来。
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后跟着个女人，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个子高挑，扎着利落的高马尾，穿一件深棕色皮夹克，牛仔裤配马丁靴，步伐很稳，踩在地上噔噔响，自带一股利落的江湖气。
她站在门口，抬眼扫过“野途”的招牌，弯了弯嘴角：“野途？野路子走出来的前途？谁起的名，有点意思。”
宋达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，耳尖却泛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。
“你起的？”女人偏头看他。
“不是。”宋达抬了抬下巴，指向林野浩，“他起的。”
女人的目光转过来，上下打量了林野浩一眼，眼神很亮，带着点审视，却不讨厌。她迈步走进来，伸出手：“你就是林野浩吧？常听宋达提起你。我叫张九。”
林野浩起身伸手握了握。她的手掌带着薄茧，力道很稳，一点都不娇弱。
“张九姐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找我有事？”
“不找你。”张九收回手，侧过身看向宋达，眼里带着点笑意，“找他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，下意识看向宋达。认识这么久，他从没见过宋达这么局促的样子——手插在兜里，肩绷着，连耳根都红了。
“找我什么事？”宋达的声音有点发紧，刻意装得平静。
张九没废话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，递给他：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宋达展开，只扫了一眼，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“赵卫国？”
“对，太省商会会长，省人大代表，顶着一堆光鲜头衔的那个。”张九点了点头，语气冷了几分，“表面是正经企业家，背地里高利贷、地下赌场、收保护费，什么脏钱都赚。刘小军是他手底下的小喽啰，马东是刘小军的人，陈建国算是他的得力干将。整条线像棵盘根错节的老树，赵卫国就是扎在最底下的根。根不刨掉，砍多少枝桠都没用。”
宋达抬起头，盯着她：“这些事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
张九笑了笑，笑意没达眼底：“我在太省摸爬滚打了五年，不是白混的。棋牌室开过，贷放过，跟人抢过地盘，也被人追过债。跟你当年在太镇，没什么两样。”
宋达愣住了。
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，温柔的，泼辣的，胆小的，精明的。可从来没遇见过一个，跟他走一样的路，吃一样的苦，眼里有一样的韧劲。
像在荒漠里走了很久，忽然遇见了另一个满身风沙的同路人。
“你费这么大劲查他，又特意来找我，为什么？”宋达的声音放轻了些。
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她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两人，指尖轻轻划过窗沿。
“因为他害死了我爸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，可攥紧的指尖，泄露了压了十年的情绪。
“十年前，我爸做生意周转不开，借了他的高利贷。就三万块，利滚利滚到十几万。还不上，他的人就天天上门闹，打砸抢，把我爸逼得从楼上跳了下去。我妈受不了刺激，没过半年也走了。那年我十九，家没了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林野浩站在旁边，拳头一下子攥紧了。
他想起父亲摔断腿那年，母亲挨家挨户敲门借钱的样子，想起医院里父亲苍白的脸，想起那种天塌下来的无助感。
那种一无所有的滋味，他懂。
“恨他吗？”宋达问。
“恨。”张九转过身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淬了冰的坚定，“恨了十年。这十年我什么都没干，就查他。查他的钱，查他的人，查他背后的关系网。可查得越清楚，越知道他动不了。有钱，有人，有保护伞，我一个人，扳不动他。”
她看着宋达，眼神很亮：“直到我看见你。你端了刘小军，抓了马东，把陈建国逼得缩手缩脚。你能砍得动他的枝，就能挖得动他的根。宋达，我想跟你联手。”
宋达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，密密麻麻的证据，每一笔都沾着血。
“我也动不了他。”他抬起头，语气很沉，“他是省人大代表，身上披着合法的皮。动他，不是动一个混混，是动一张网。我们没这个本事。”
“没本事硬拼，就等。”张九往前走了一步，眼神笃定，“等他犯错。等他胃口越来越大，错犯得越来越多，等到上面要动他的那天。等他罪证攒够了，没人保得住他。”
“你等得起？”宋达看着她的眼睛，“十年都等了，不在乎再多等几年。”
张九笑了。这一次，笑容里终于带了点温度，像冰化了道缝。
宋达看着她的笑，也跟着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陪你等。”
张九没多待，把留下备份的证据，转身就走了。马丁靴踩在地上的声音，渐渐远了。
林野浩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融进街尾的人流里，才转过头，一脸了然地看着宋达。
“宋哥，”他憋着笑，“张九姐喜欢你。”
宋达刚端起水杯，手顿了一下，差点把水洒出来。
“别瞎说。”他绷着脸，“她是来找我联手报仇的。”
“报仇是幌子，找你才是真的。”林野浩笑得一脸笃定，“她查了十年，门路肯定不少，找谁合作不行？偏偏找你？因为她看你的眼神不对。跟谢欣以前看我的眼神，一模一样。”
宋达的脸腾地红了，连耳尖都烧得慌。他别过脸，假装去看窗外：“不可能。都是混江湖的，哪来那么多儿女情长。”
“混江湖的怎么了？”林野浩笑着说，“正因为都是一路人，才更懂彼此，才更般配。这叫门当户对。”
宋达转过头，瞪了他一眼，可眼神里没什么怒气，反倒有点无措。
“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？”
“跟你学的啊。”林野浩笑得更欢了。
风从门口吹进来，掀动桌上的纸张，哗啦作响。
宋达站在窗边，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，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点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，就守着太镇，守着兄弟们，一个人走到头了。
可张九的出现，像寒冬里忽然刮来的一阵风，带着点风沙，也带着点暖意，撞开了他封了十几年的心门。
往后的路，或许不再是一个人走了。
他们有共同的仇人，有一样的过往，有差不多的韧劲。
等扳倒赵卫国的那天，或许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