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加入之后，据点的气氛悄咪咪地变了。
以前这里是清一色的糙汉子，烟味混着汗味，张彪擦桌子总光着膀子，黑狗看电视动不动就骂两句脏话，向北永远安安静静缩在窗边看书，宋达坐在沙发上喝茶，脸冷得像结了霜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张彪再热也记得穿上背心，黑狗把脏话都憋了回去，连向北都偶尔会搭两句话。宋达还是坐在老位置喝茶，可眼神总不自觉往张九那边飘，她低头整理资料的时候，他就盯着她的发梢看，等她抬头了，又赶紧移开目光，假装看账本。
林野浩看在眼里，忍不住笑。
他知道，宋哥心里那片空了十几年的地方，终于被填上颜色了。
可张九的作用，远不止给据点添点烟火气。
她是女人，身形灵巧，不容易引人注目，能去很多男人去不了的地方，能探到男人探不到的消息。
最先摸到的，是建材厂的内部实情。
厂子查得严，男的想混进去难如登天，女工反倒缺口大。张九找了身洗得发白的工服，戴了顶旧帽子，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去，跟着招工的队伍就混进了车间。
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，震得地板都发颤，温度足有四十多度，热浪裹着粉尘扑面而来。没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“女工”，她跟着流水线走了一圈，把机器数量、工人班次、生产节奏摸得一清二楚。
出来的时候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，贴在身上。她找了个没人的墙角，蹲在地上，凭着记忆画车间平面图，连每台机器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图纸交到宋达手上时，还带着点她手心的汗。
“车间一共二十台压机，白班夜班两班倒，满负荷一天最多出三百张板材。”她指着图纸，声音还带着点刚从热浪里出来的沙哑，“可他们对外报的产能是一天五百张。多出来的两百张全是空单，黑钱就从这些空订单里走账，转一圈就洗白了。”
宋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指节都有点发白。他抬头看着她额角还没干的汗，眉头拧得紧紧的：“你一个人进去的？”
“嗯。女工好混，男的查得严。”
“里面那么热，万一出事怎么办？”他声音沉得厉害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“万一被认出来，你想过后果吗？”
“没事。”张九笑了笑，满不在乎地抹了把汗，“就是有点热，差点中暑，喝了瓶水就缓过来了。”
“以后不许这么莽撞。”宋达看着她，语气很重，却藏着压不住的心疼，“查线索不急在这一时。你不用一个人拼，有我呢。”
张九看着他紧绷的脸，忽然就笑了，眉眼弯起来：“好。有你呢。”
摸完工厂，她又盯上了赵卫国的地下赌场。
赌场藏在太省城西一栋商住楼的三楼，门口守着四个壮汉，生人一律拦，男的查得尤其严，反倒对单独来的女客松很多。
张九换了条深色连衣裙，踩了双细高跟，化了精致的妆，拎着小包，踩着高跟鞋慢悠悠走过去。看门的打量了她两眼，以为是哪个老板带过来的女伴，没多问就放行了。
赌场里乌烟瘴气，烟味、香水味、筹码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。她端着杯果汁，在大厅里慢悠悠转了一圈，像个看热闹的客人，却把赌桌数量、包间位置、筹码面额、看场的人手，全记在了脑子里。
待了不到半小时，她就从容地走了出来。高跟鞋踩在地面上，稳得很，没人看出半分破绽。
回去她又画了张图，连监控的位置都标了出来。
“大厅十张赌桌，五个VIP包间，筹码分三色，红的一万、黄的五千、蓝的一千。一晚上流水少说几百万。”她点了点图纸，“后台在最里面的包间，保险柜应该也在那儿。”
宋达看着图纸，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久才抬头，声音有点哑：“你一个人进去的？就不怕遇上事？”
“化了妆换了衣服，没人认得我。”张九笑得轻松，“再说了，我查了十年，这点分寸还是有的。”
宋达没笑，只是伸手，轻轻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，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最险的一次，是去赵卫国的写字楼。
他的办公室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商务楼里，楼下有保安，电梯有门禁，陌生男人根本混不进去。
张九挑了周一早上上班高峰，穿了身职业套裙，戴了副细框眼镜，手里夹着文件夹，混在通勤的白领里，跟着人流就进了大楼。电梯到十八楼，她从容地走出去，走廊铺着厚地毯，踩上去没半点声音。
她没往办公室凑，就假装在等电梯，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口的监控、保安的站位，默默掐着时间算换班的空档。
站了不到五分钟，她就转身进了安全通道，顺着楼梯往下走。全程没引起任何人注意。
回来她把写字楼的布局也画了出来。
“十八楼整层都是他的，办公室门口两个监控，左右各一个。保安一小时换一次班，交接的时候有三十秒空档，没人盯着走廊。”她指尖点了点图纸，“找准时间，三十秒足够开门进去。”
宋达脸色一下子沉了：“你想进去？”
“想。”张九点头，眼神很定，“他保险柜里肯定有核心账本，拿到了，就能直接钉死他。”
“不行。”宋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太危险了。真被抓住，你想过后果吗？”
“不会被抓的。”她笑了笑，“我查了十年，从来没失过手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宋达看着她，眼神很深，“以前你一个人，出事了没人管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你有我。真出事了，我管你，可我不想你出事。”
张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等了十年，等的不就是这么个人吗？会担心她，会护着她，会把她放在心上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听你的，不急。”
这些事，林野浩都是听张彪说的。
张彪讲得绘声绘色，说张九姐多厉害，混工厂、闯赌场、摸进写字楼，跟谍战片似的。林野浩听着，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挺厉害，十五岁退学，撑着四家店，管着半条太县街，守着规矩没走歪。可跟张九一比，他那点经历，简直不值一提。
一个女人，扛着血海深仇，孤身一人查了十年，闯过那么多险地，从没退缩过。这份胆量，这份韧性，比多少男人都强。
他去找宋达的时候，宋达正对着张九画的三张图纸出神。
“宋哥，张九姐也太厉害了吧。”林野浩笑着说，“我们男人进不去的地方，她都能进去。有她帮忙，赵卫国倒台是早晚的事。”
宋达笑了笑，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：“是挺厉害的。”
“何止厉害啊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故意挤了挤眼睛，“宋哥，你这是捡到宝了。”
宋达的脸腾地红了，轻咳一声：“别瞎说。正事要紧。”
“我没瞎说啊。”林野浩笑得更欢了，“张九姐的本事，就是咱们的本事。有她帮着摸线索，咱们证据攒得更快。等证据够了，赵卫国跑不了。”
宋达抬起头，看向窗外，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有她在，我们肯定能赢。”
“哟，宋哥终于承认张九姐是你的宝啦？”
宋达愣了一下，反应过来，伸手作势要拍他：“臭小子，越来越没大没小了。”
林野浩笑着跑了出去。
身后，宋达看着桌上的图纸，指尖轻轻划过张九的笔迹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是啊。
他确实捡到宝了。
往后的路，刀山火海也好，暗流险滩也罢，有人陪着一起走，就什么都不怕。
证据会越来越多，罪恶会被清算。
而他们的日子，也会越来越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