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的余温还没散尽，林野浩的名头便越过太市的地界，顺着商路与道上的传闻，一路飘进了省城。那些在省里沉浮十数年的老牌大佬们，头一回将郑重的目光落在了这个从太县走出来的少年身上。十五岁退学出身，凭一己之力收拢太市各方势力，几十家“野途”铺面铺遍全城，手底下几百号人规规矩矩——不收规费，不生事端，不抢地盘。这套行事路数，和他们信奉了半辈子的“拳头硬就是道理”截然不同。
没人愿意轻易服一个毛头小子，可也没人敢贸然动手。他们忌惮的从来不是林野浩这个人，是他立住的那套规矩。那规矩像张无形的网，把商户、百姓、底下的弟兄都网在了里面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硬闯进去，先不说能不能赢，光是坏了规矩失了人心，就得不偿失。
第一个按捺不住亲自来探底的，是刘建国。在省城混了三十年，手底下几百号弟兄，生意遍布各行各业，是省里数得上号的人物。他没打招呼，只带了个司机，坐辆不起眼的黑车，在太市的街巷里慢慢转。
车从东街开到西街，从南城绕到北城，刘建国靠在车窗边，越看越心惊。街面干净得反常，没有三五成群晃荡的混混，没有关门闭户的小商铺，行人走路从容，连街边摆摊的小贩都不用东张西望提防收保护费的。沿路望去，“野途”的招牌随处可见：超市、饭馆、棋牌室、台球厅，就连整顿后的KTV都规规矩矩，门口站着的保安腰背挺直，眼神清明，半点没有寻常看场的流气。
他在道上混了半辈子，见过太多所谓的“老大”管地盘，要么靠打服，要么靠威压，表面看着安稳，底下全是压不住的怨气。可太市不一样，这份安稳是从里透出来的，是商户敢放心开门、百姓敢安心逛街的踏实。他看了半晌，抬手拍了拍司机的椅背：“停前面那家野途台球厅门口。”
林野浩正在柜台后核对账本，听见门帘响，抬头就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。男人气场沉，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，身后跟着个司机模样的人，一看就不是来打球的。他放下笔站起身：“您好，找人？”
刘建国笑了笑，上下打量他两眼。少年身形还带着点单薄，眼神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，不卑不亢，半点没被他的气势压着。“找你。你就是林野浩？”
“我是。”林野浩点头，“您找我有事？”
刘建国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过去，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，简洁得很。“我叫刘建国，从省里来的。”
林野浩接过名片扫了一眼，指尖顿了顿。刘建国的名字，他听宋达提过，省里的老牌人物，手眼通天。他抬眼：“刘老板远道而来，不知有何指教？”
“指教谈不上。”刘建国收起笑意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，“你的事，我在省里都听说了。太县出来的年轻人，短短时间把太市打理得井井有条，靠的不是打打杀杀，是一套规矩。说实话，我活了大半辈子，很少服人，今天逛了半条街，我得说，你这规矩立得漂亮，我服。”
“刘老板过奖了。”林野浩语气平淡，“不过是让大家都能安安稳稳挣口饭吃罢了。”
刘建国摆了摆手：“是不是过奖，我心里有数。打打杀杀逞凶斗狠，谁都会；可立一套规矩让所有人都愿意守，没几个人做得到。拳头打不下长久的天下，规矩才能。你做到了，太市自然就是你的。”
林野浩抬眼看向他，语气平静：“刘老板特意跑一趟，应该不只是来夸我的吧？”
“聪明人。”刘建国笑了，“没别的事，就是想请你吃顿饭，交个朋友。”
林野浩沉默几秒，开口道：“吃饭可以，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刘建国挑了挑眉，来了兴致：“哦？什么条件？”
“在太市的地界上，得守我的规矩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，“不收保护费，不寻衅生事，不抢占地盘。刘老板能守，这顿饭我请；守不住，那恕我招待不周。”
刘建国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。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还是头一回有人请他吃饭，先讲条件立规矩的。他盯着林野浩看了半晌，少年眼神坦荡，没有半分挑衅，只有一股子认死理的认真。
“你小子，比传闻里还能说。”
“不是我能说。”林野浩垂眼，“是规矩在这儿。守着规矩做事，话自然说得通；不守规矩，再好的交情也没用。”
刘建国朗声笑了：“好！我就守你的规矩。在你地头上，全听你的安排。这样满意了？”
林野浩也露出点笑意：“刘老板爽快。请，我带您去尝尝太市的菜。”
他领着刘建国去了东区最好的酒楼，就是庆功宴办的那家，也是从前王飞天常来的地方。进了包厢，他点了店里的招牌菜，又开了瓶好酒，礼数周全。
刘建国看着满满一桌子菜，笑道：“这么客气，倒显得我外道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野浩摇头，“您从省里来，总不能慢待了，免得让人说我们太市人小气。”
刘建国哈哈大笑：“你这张嘴，比宋达还会来事。”
林野浩闻言抬眼：“刘哥认识宋哥？”
“认识，怎么不认识。”刘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“太县的宋达，当年在省里也是号人物，敢打敢拼，性子硬。我以为他是个能走得远的，没想到后来回了太县，倒是带出了你这么个厉害角色。”
“宋哥是我贵人。”林野浩端起酒杯，“没有他带我，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刘建国摆了摆手：“他是引路人，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他那套还是老路子，打打杀杀争地盘；你不一样，你动脑子，立规矩。道上打打杀杀的人多，肯沉下心立规矩的人少。就凭这点，你比他值钱，也比他走得远。”
林野浩低头笑了笑：“刘哥抬举我了。我就是想让跟着我的人有口安稳饭吃，让太市的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，没那么多想法。”
刘建国没再接话，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暮色渐沉，街灯一盏盏亮起来，路上行人往来，烟火气十足。他站了很久，才转过身看着林野浩，语气里没了方才的试探，多了几分真切。
“以后别叫我刘老板了，不见外的话，叫我一声刘哥。”
林野浩闻言，站起身端起酒杯，语气郑重：“刘哥。”
“哎。”刘建国笑着端起杯，“好了，吃饭。菜都凉了。”
酒杯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野浩心里清楚，这顿饭吃完，他的路，就不再只限于太市这一方地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