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五的服装店开张那日，林野浩特意绕过去看了看。
店开在西区最繁华的街口，两层铺面装修得简洁利落，一楼男装、二楼女装，衣物挂得齐整，暖光打在面料上，透着踏实的烟火气。赵五穿一身笔挺西装站在门口，一改从前混街头的流气，倒真有几分正经老板的模样。见林野浩过来，他连忙迎上前：“浩哥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过来看看。”林野浩扫了眼进店的客流，“生意怎么样？”
“好着呢！”赵五笑得满脸喜色，“开张三天，走货量比预想的多一倍。咱们‘野途’的牌子在太市好使，老百姓都信得过。”
林野浩笑着摇头：“不是牌子好使，是规矩好使。咱们卖东西不宰客、不售假，人家自然信你；信你，才愿意掏腰包。生意好了，就能开分店；分店多了，口碑就更稳，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事。”
赵五连连点头：“浩哥说得是，我记着了。”
林野浩在店里转了一圈，摸了摸面料，看了看价签。他不懂服装设计，却懂太市老百姓的心思：太贵的买不起，太廉价的瞧不上，太花哨的穿不出门，太素净的又嫌寡淡，得是性价比适中、款式合宜的，才卖得长久。他停下脚步对赵五道：“你找个懂行的人来管货品。你擅长管场子、盯人事，面料、款式这些，交给专业的人做。你管人，人管货，货管好了，你省心；管不好，再费心也没用。省心总比操心强。”
“哎，我这就去找。”赵五当即应下。
没过多久，赵五还真挖到了合适的人，叫陈瑶。二十三岁的本地姑娘，大学读的服装设计，毕业在省城品牌公司做了两年设计，嫌体制太死辞了职，自己开过小成衣店，没摸准路子赔光了本钱，可心里还憋着一股劲想做服装。听说野途服装店招人，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。
赵五跟她聊了一下午，觉得姑娘思路清、懂市场，就让她先试岗。陈瑶上手极快，只用了一周，就把店里的陈列全换了，搭配成套挂出来，连导购话术都重新捋了一遍，周末营业额直接翻了一倍。赵五喜出望外，当即给林野浩打了电话报喜。
林野浩听完只笑：“既然是人才，就好好留着，该涨工资涨工资，别亏待人家。”
头回见陈瑶，是在半个月后。林野浩顺路去店里查账，赵五刚好去进货了，只有陈瑶在看店。她穿白衬衫黑西裤，头发扎成高马尾，干干净净的，正低声给客人搭衣服。说话声音软，条理却清晰，哪款耐穿、哪款显身形，说得客人连连点头，最后拎着两件衣服满意地走了。
转过身看见林野浩，她愣了一下，随即有些局促：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林野浩，过来看看。”他笑了笑，“赵五跟我说过你，做得很好，一周就把营业额拉起来了。”
陈瑶脸颊微红，低下头：“浩哥过奖了，我就是学这个的，懂点皮毛而已。”
“懂皮毛就够了。”林野浩语气平和，“不懂的慢慢学，拿不准的就试，试错了不要紧，改过来就行。你有本事，好好干，错不了。”
说完他没多待，转身就走了。陈瑶站在店门口，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呆。风卷着街边的梧桐叶吹过来，凉丝丝的。她想起赵五跟她说过的话：浩哥是太市真正主事的人，可他不靠打打杀杀，靠的是规矩。跟着他干，踏实。
从前她只当是场面话，可刚才对上他的眼睛，干净、亮堂，像秋夜的星子。她实在很难想象，一个十五岁从太县出来的退学少年，是怎么把偌大的太市捋得这么顺的。心里莫名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愫。
第二次碰面，是一周后的进货会。赵五正跟陈瑶商量补单的事，见林野浩进来，连忙起身让座。
“这批基础款卖得快，我想再补一批。”赵五指着进货单说。
陈瑶却摇了头：“不能补。这批卖得好，是沾了新款的光，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仿款了，再补就过时了。压了货占资金，反倒亏。不如上新款，抓下一波热度。”
赵五有点犹豫：“新款没试过，万一卖不动怎么办？”
“没试过才要试。”陈瑶语气笃定，“试对了赚一笔，试错了及时止损，总比压一仓库旧货强。做服装，就得跟着市场走。”
赵五拿不定主意，转头看向林野浩。
林野浩指尖敲了敲桌面，开口道：“听她的。她懂行，就按她的意思来。”
赵五当即点头：“行，那就上新款。”
陈瑶猛地抬头看向林野浩，心口轻轻跳了一下。他是太市说一不二的人物，却愿意信她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店员的判断。她张了张嘴，低声道：“谢谢浩哥信任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林野浩笑了笑，“你懂行，我听你的是应该的。不懂装懂瞎指挥，那才是傻。我不傻。”
陈瑶被他逗笑了，眉眼弯起来，像落了点星光。
第三次见，是个周末的夜里。林野浩在旧印刷厂的院子里坐着看星星，张九在旁边沏茶。院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响，陈瑶推着车站在门口，额角带着薄汗，有点气喘。
“浩哥，我有点事想跟您说。”她走进来，手里攥着个小本子。
“怎么了？进来说。”林野浩站起身。
陈瑶抿了抿唇，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：“我想在店里加个裁缝岗，专门给客人改裤长、收腰身。衣服合身穿了舒服，回头客就多；生意稳了，就能拓品类；品类全了，就能开分店……”
“行。”林野浩没等她说完就应了。
陈瑶愣了：“您……这就同意了？”
“你懂行，知道怎么对生意好，我为什么不同意？”他笑道，“不懂的事听专业的，这是规矩。”
陈瑶看着他，心口暖烘烘的：“浩哥，您一点都不像别人说的那样。”
“那像什么？”
“像……傻人有傻福。”话出口她才觉得唐突，脸一下子红了。
林野浩反倒笑了：“我本来就傻。不傻能从太县退学出来闯？不傻能放着轻松钱不赚，非要立什么规矩？傻点好，傻人有傻福。”
“不是傻。”陈瑶认真地摇头，“是守规矩。守规矩的人，路走得长远。”
没坐多久她就告辞了。林野浩站在院门口目送她骑车走远，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，清清凉凉的。
张九端着茶杯走出来，靠在门框上笑：“这姑娘，喜欢你。”
林野浩一愣，回头看她：“张九姐，别瞎说。”
“我眼睛不瞎。”张九抿了口茶，语气平淡，“她看你的眼神，跟当年谢欣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。你心里装着谢欣，可她心里装着你。你放不下过去，她放不下你，都是痴人。”
林野浩低下头，没说话。他知道张九说得对。陈瑶的心思，他不是没察觉，只是装糊涂。可装糊涂久了，就是耽误人家。他心里早装了谢欣，从太县到太市，从来没变过。既然给不了回应，就该说清楚，不能耗着人家姑娘。
“我明天去跟她说明白。”他轻声道。
张九拍了拍他的肩：“感情的事，我不掺和。我只盼着你好好的，平平安安的，比什么都强。”说完转身回了院子。
林野浩站在风里，望着天上的星星，半天没动。他知道，有些话必须说清楚，拖得越久，伤得越深。
第二天下午，他特意去了服装店。陈瑶正给客人结账，看见他进来，眼睛亮了亮。
“你先忙，我等你。”他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等客人走了，陈瑶端着水走过来：“浩哥，您找我有事？”
林野浩抬头看着她，语气坦诚：“有件事，我得跟你说清楚。我心里有人，是我在太县的同学，叫谢欣，现在在省师大读书。我们约好了，我等她毕业，她等我站稳脚跟。好几年了，没变过。”
他以为陈瑶会惊讶，会难过，可姑娘只是笑了笑，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赵经理早就跟我说过。”
这回轮到林野浩愣住了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嗯。”陈瑶拨了拨耳边的碎发，语气坦荡，“我知道你心里有人。我来这儿，就是想跟着你好好干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