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从太省回来那天，正下着细雨。雨丝细得像针尖，密密匝匝落下来，沾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。他靠在车后座望着窗外，街灯次第亮起来，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，泛着细碎的水光。忽然就想起了谢欣，她在省师大读书，这样的雨夜，不知道有没有带伞。
他拿起手机，指尖悬在短信输入框上，终究还是放下了。已经晚上九点，她多半在自习室看书，他不想打扰。车子刚好停在服装店门口，他索性推门下了车，顺道看看这个月的账目。
推开门时，陈瑶正伏在柜台上算账，听见动静抬头，看见是他，眼睛倏地亮了，又很快压下去，连忙站起身：“浩哥？您怎么过来了？”
“顺路来看看，这个月的账本给我瞧瞧。”
她赶紧从抽屉里取出整理好的账本递过去，指尖微微发烫。林野浩在沙发上坐下，一页页翻过去，眉头微蹙，看得专注。陈瑶给他沏了杯热茶放在手边，没敢出声打扰，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。灯光落在他侧脸上，轮廓利落，明明是少年模样，偏生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劲儿。
半晌他合上账本，抬眼笑了笑：“做得不错，这个月营收又涨了。”
“都是您带得好。”她小声说。
林野浩摇头：“是你管得好。服装这行我不懂，你懂行，你管货品，我管人。你把店看好了，我就省心；出了岔子，我就得跟着操心。还是省心点好。”
“我一定好好管，不让您操心。”她低下头，耳尖有点红。
他站起身：“行，那我走了。”
“浩哥，等等！”她下意识叫住他，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，“外面下雨了，您没带伞吧？”
说着从角落拿过一把黑伞递过去。林野浩看着伞，顿了顿：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还有一把呢，您不用担心。”她笑得眉眼弯弯，硬把伞塞进他手里。
“多谢。”他没再多推辞，撑着伞走进了雨里。
陈瑶站在店门口，望着他的背影。雨势渐渐密了，伞面不大，斜风卷着雨丝扫过去，他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叫他等雨小些再走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怕他拒绝，更怕自己藏不住的心思被看穿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，她还站在原地。雨停的时候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点凉意拂在脸上。她转身回了柜台，摊开的账本上数字明明清晰，却半天看不进去一个字。脑子里全是他低头翻账本的样子，专注、认真，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；还有他笑的时候，浅浅淡淡的，像雨后刚冒出来的太阳。
“不能让他操心。”她轻轻对自己说。拿起笔重新落在账本上，一笔一笔记得认真。她得把店管好，让他省心，这就是她能做的、最稳妥的事。
再见面是一周后。林野浩照旧来查账，翻完账本照例夸了两句，起身就要走。
陈瑶攥了攥手心，攒了好几天的勇气终于涌上来，叫住他：“浩哥，您等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想请您吃顿饭。”她声音有点发颤，却还是抬眼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光亮，“您帮了我这么多，我想谢谢您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，随即摇了摇头，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：“不用谢我。你把店管好，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饭就不吃了。”他抬手打断她，话说得通透，留足了体面也划清了界限，“我去了，反倒容易让你误会。误会了，大家都不自在。你好好做事，别想旁的。想多了费神，费神就管不好店，管不好店，我就得操心。操心可比省心累多了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陈瑶低下头，鼻尖有点发酸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：“我知道了，浩哥。”
他没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知道，他什么都看出来了。他看出来她藏不住的心思，却没戳破，只是明明白白地拒了，既护了她的脸面，也断了不该有的念想。
难受是真的，可也知道他做得对。她擦了擦眼泪，转身回了柜台。日子还得过，店还得管好。她不能让他操心，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人。账本上的数字被泪水模糊了又清晰，她咬着牙一行行核对下去，心里反复念着：省心比操心好，不能让他累。
等把最后一笔账算完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对着镜子抹掉泪痕，笑了笑。没关系，能看着他好好往前走，能跟着他守着规矩做事，踏踏实实地挣一口安稳饭，就已经很好了。
第三次碰面，是一个月之后。林野浩从太省回来，顺路拐进店里。陈瑶正给客人介绍款式，看见他进来，只是愣了一瞬，便很快稳住神，有条不紊地送走客人，才走过来打招呼：“浩哥，您来了。”
语气平静，眉眼舒展，再没了从前的局促与慌乱。
林野浩点点头：“看看这个月的账。”
她照旧把账本递过去，沏了温茶，站在一旁安静等着。他翻账的时候，她也不再偷偷盯着看，只是低头整理着柜台的单据，指尖翻得从容又稳当。
翻完账本，他照旧夸了句做得不错，起身告辞。这一次，陈瑶没再留他，只是笑着送他到门口：“浩哥慢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