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市的日子彻底安稳下来后,周遭的一切都像按部就班的钟表,走得分秒不差。生意蒸蒸日上,弟兄们都有了车有了房,宋达和张九走到一起,连从前最乱的街巷都透着烟火气。人人都说林野浩熬出头了,成了太市真正的主事人,圆满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总像缺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不是肚子饿的空,是心尖上没着没落的慌,说不上来具体缺什么,就是不踏实。
这天夜里,他独自坐在旧印刷厂的院子里看星星。天幕上星子很亮,密密麻麻铺得很远,可他心里却昏沉沉的,亮不起来。他想起太镇的日子,那时候穷,父亲卧病,母亲做工,兜里揣着几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,可心里是满的。有家人,有谢欣,有宋达,日子再难,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拼。如今有钱了,有地盘了,几百号弟兄跟着他,走到哪儿都有人恭恭敬敬叫一声浩哥,可心里反倒空了。
是少了谢欣吗?是少了太镇的烟火气吗?还是少了那个被人堵在巷子里也咬着牙硬扛、心里只想着活下去的自己?他说不清。
张九端着杯热茶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石桌微凉,茶盏冒着白汽,她轻声问:“想什么呢,坐这儿发半天呆。”
林野浩低头摩挲着茶盏沿,声音很轻:“想以前在太镇的时候。那时候穷,可心里不空。现在什么都有了,反倒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“怕自己变了?”张九看着他。
他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不全是。我怕变了,守不住规矩,到头来把手里的一切都赔进去。可更怕的是,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什么。以前就想着活下去,挣口饭吃,护住跟着我的人。现在饭有了,人也护住了,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”
张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笃定:“你没变。还是那个穿几十块T恤、戴几百块手表、顿顿吃十几块盒饭的小子。给弟兄们买车买房毫不含糊,自己半分不享受。你要是变了,就不会坐在这儿发愁了。”
她顿了顿,望着远处的街灯说:“至于往哪儿走,答案不早就摆在那儿了吗?太省。太省比太市大十倍,也乱十倍,还有那么多人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,还有那么多不守规矩的人搅得地方不安生。你去了,把规矩铺过去,让更多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等把太省也捋顺了,你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张九姐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宋哥了,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都是跟你学的。”张九也笑,“守规矩的人,道理自然说得通;不走正路,再能说也没用。”
林野浩端起茶喝了一口,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了胃里。他点点头:“好,那就往太省走。你们陪着我,我就敢闯。”
“废话。”张九瞥他一眼,“你去哪儿,我和你宋哥就跟到哪儿。我们都好好活着,陪着你把规矩立到整个太省去。”
从院子里出来,林野浩径直去了宋达的屋。宋达正坐在灯下擦枪,棉布擦过枪身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见他进来,宋达放下手里的东西,抬眼道:“脸色不好,又琢磨什么呢?”
“宋哥,我心里发慌。”林野浩坐下,实话实说,“现在太市稳了,弟兄们日子也好了,你和张九姐也圆满了。什么都好,可我心里空,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宋达闻言笑了,把枪收进柜子里,给他倒了杯茶:“不是不踏实,是没目标了。以前你憋着一股劲,要活下去,要站稳脚,要护住身边的人。如今这些都做到了,那股劲没地方使,自然就空了。人活着,总得有个奔头。”
“奔头是太省?”林野浩抬头问。
“是太省。”宋达点头,语气郑重,“太市只是个起点。全省那么多地市,还有多少地方像从前的太市,混混横行,商户受气,老百姓过日子都提心吊胆?你这套规矩,在太市成了,就能复制到全省去。路难走,可走通了,能让更多人过上安稳日子。等你把太省也稳住了,就不会觉得空了。”
林野浩看着宋达,心里那点茫然慢慢散了些。他笑了笑:“宋哥,你比张九姐还会开导人。”
“不是会说,是理就是这个理。”宋达拍了拍他的肩,“守着规矩往前走,就错不了。你往哪儿走,我和张九都跟着。咱们都好好活着,没有跨不过去的坎。”
从屋里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风卷着夜露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林野浩站在院门口,又抬头看了眼星空。鬼使神差地,他掏出手机,翻到了谢欣的号码。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很久。
已经晚上十点了,她应该在自习室看书吧。快毕业了,论文、答辩、实习,一堆事等着她。他不能打扰。
指尖收回来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不知道,同一时刻,省师大的自习室里,谢欣也正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。她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停留在他的号码上,犹豫了很久,终究还是按灭了屏幕。
她也想他。想他送她回家时沉默走在身边的样子,想他红着脸说“我也喜欢你”的样子,想他站在校门口等她时,手里攥着一瓶热牛奶的样子。可她也知道,他忙着管太市的事,忙着立规矩,忙着带弟兄们往前走。她不能打扰他。
两座城,同一片星空,两个人揣着同一份想念,都拿起了手机,又都默默放下。怕打扰对方,怕自己忍不住说软话,怕打乱彼此的脚步。只能忍着,把想念压在心底,变成往前走的力气。
要忍到什么时候呢?忍到她毕业?忍到太省的规矩立稳?忍到他们能堂堂正正站在彼此身边?没人知道答案。可他们都清楚,不能输。忍不住,就乱了阵脚;忍住了,才能走到重逢的那天。
第二天一早,林野浩动身去太省。车子缓缓驶出旧印刷厂的巷子,他回头望了一眼,宋达和张九并肩站在门口,冲他挥手。晨光落在他们身上,安安稳稳的。
林野浩笑了。身边的人都好好的,他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。往前闯就是了。
车子驶上主干道,太市的街景慢慢往后退,熟悉的店铺、街巷、人流,渐渐被甩在身后。他心里还是算不上踏实,还是说不清自己最终要抵达哪里。可他知道,不能停。停下来,就错了;往前走,哪怕一步一步挪,也总能走到头。
或许走到太省,把规矩立起来,让更多人过上安稳日子,他就能找到答案了。或许等他站稳脚跟,等谢欣毕业,他们就能好好站在一起,把从前没说完的话都说完。或许这条路的终点,就是所有人都安安稳稳、好好活着的模样。
他不知道答案,可他知道得往前走。
同一时刻,谢欣坐在自习室里,翻开了专业书。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,字里行间都透着明亮。她想起昨夜的星空,想起他说过的“我也喜欢你”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她知道他在往前走,她也不能落下。他守他的规矩,她读她的书;他护一方安稳,她将来育一方桃李。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好好活着,心里装着彼此,就不算孤单。
路还长,慢慢走。总有走到头的那天。走到头了,就是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