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烧到指尖，林野浩才猛地回过神，指尖烫得发麻，心里比指尖更凉。
他没进去吵醒宋达，转身靠在墙上，指尖把短信内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最终按下删除键。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，亮了又灭，他脑子里把近半年的事串了一遍——烧账本当天就被便衣堵门、湖省骗局掐着宋达动心的节点递过来、谢欣出事刚好赶在宋达进山散心的空窗期、连找老陈转移资产这种没几个人知道的事，对方都像提前盯着。
这些事，都只在核心圈子里议过。
内鬼真的在。就在跟着他们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中间。
第二天宋达醒的时候，宿醉头疼，张九端着醒酒汤进来，他还笑着打趣说自己老了，喝几杯就顶不住。直到林野浩把他拉进书房，把手机里存的截图递过去，他脸上的笑才一点点僵住，最后沉得像结了冰。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？”
“昨晚，你喝醉之后。”
宋达握着手机，指节泛白，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上的字，像要把那几行字揉碎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地板中央，才哑着嗓子开口：“你觉得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野浩摇头，“但能知道资产剥离、洗白方案、甚至我们见了老检察长的，不会是底下的小兄弟。就在核心几个人里。”
二子、三儿、四儿、阿东、刘四、赵五……一张张脸从宋达脑子里过，每一张都跟着他从太县的烂泥里爬出来，替他挡过刀、挨过揍，多少次命悬一线都没退过。
他不敢想，也不愿信。
“先别声张。”宋达把手机递回去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别让兄弟们知道。人心散了，就真的撑不住了。向北心细，让他暗中查，查通话记录、查银行流水，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一周，表面上风平浪静。
资产剥离按计划推进，涉黑的赌场、放贷业务全线关停，娱乐场所打包转了出去，只留超市、酒店、物流园这些正经生意，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打理。兄弟们白天都去店里上班，二子管物流，三儿管超市，刘四在康复之余帮着盯仓库，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只有向北知道，平静底下全是暗涌。
他熬了三个通宵，把核心十几个人近半年的通话记录、银行流水翻了个底朝天，结果却出乎意料——二子、三儿、阿东这些人，流水干净，通话也都是跟家里、跟店里的人，一点异常都没有。
“不对。”林野浩盯着向北摆在桌上的材料，眉头拧得很紧，“消息肯定是从内部漏出去的。我们开会说要运最后一批旧账本去城郊销毁，转头就有人在仓库附近踩点，这事只有参会的四个人知道。”
参会的四个：宋达、林野浩、向北，还有管后勤仓储的赵五。
赵五。跟着宋达八年，话不多，做事稳，太县的时候替宋达挡过一刀，差点捅到肺，养了大半年才好。平时管着仓库和后勤账目，从不争功，也不多话，是最让人放心的人。
宋达听完向北的话，第一反应就是摇头：“不可能是他。当年他为了救我，命都差点没了。”
“宋哥，人心会变。”向北叹了口气，“我查了他爱人的账户，上个月突然进了五十万，来源是个空壳公司，往上追两层，是白先生手里的壳。还有他的通话记录，每周都跟一个陌生号码通两三次话，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。”
宋达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动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，一半亮一半暗。他想起太县那年，大雪天，赵五扑在他背上挨了那一刀，血浸透了棉袄，还笑着说“宋哥我没事”。
“把他叫过来吧。”宋达的声音很轻，像累极了，“我亲自问。”
赵五进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拿着仓库的盘点表，低着头，像往常一样本分。直到看见桌上摆着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，他手里的表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脸瞬间白了，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。
“宋哥……我对不住你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二子站在旁边，气得攥紧了拳头，要不是林野浩拦着，一拳就砸上去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宋达看着他，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老婆……尿毒症，要换肾，差一大笔钱。”赵五埋着头，肩膀在抖，“我知道你最近难，扫黑的事压着，到处都要用钱，我张不开嘴跟你要。白先生的人找到我，说只要我透点消息，就给我五十万，还帮我找肾源……我鬼迷心窍，就答应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：“宋哥，我没说过要紧的！烧账本那次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，洗白方案我只说了个大概……我没想害你，真的没想害你！”
宋达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八年。从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，到现在三十多岁的男人，一起挨过饿，一起躲过仇杀，一起从太县打到太省。他以为过命的交情，抵不过五十万，抵不过一场病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比当年被人堵在巷子里砍了三刀还累。
“二子，去财务取二十万现金，给他。”宋达别过脸，声音很哑，“你跟了我八年，挡过一刀，这份情我记着。那五十万不用你还，再给你二十万，带你老婆去治病，找个好点的医院。明天就走，走得越远越好，再也别回太省。以后……别说认识我。”
“宋哥！”赵五磕了个头，额头砸在地板上，闷响一声，“我错了……你打我骂我都行，别赶我走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宋达挥了挥手，转过身背对着他，“再不走，我怕我后悔。”
赵五又磕了三个头，拿着钱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人走后，办公室里久久没人说话。
二子气得踹了一脚墙，闷声说：“真他妈没想到，老五居然是这种人。当年他老婆生病，要是开口，宋哥能不管他吗？”
没人接话。
是啊，只要他开口，宋达绝不会不管。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，越是亲近，越是张不开嘴；越是走投无路，越是容易往歪路上走。
宋达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半天说了一句：“连赵五都能反水，还有谁是可信的？”
“大部分兄弟都是真心的。”林野浩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，“一个人走歪了，不代表所有人都变了。二子、三儿、刘四、向北，还有底下那么多弟兄，都跟着我们死心塌地。”
宋达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搬货的兄弟们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，热热闹闹的，像极了当年在太县开第一个超市的时候。
那时候穷，兄弟们都挤在仓库里打地铺，每天啃馒头就咸菜，可没人喊过苦，没人想过走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慢慢坐直身子，眼神又定了下来，“走了一个赵五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剩下的兄弟，我们得护好。”
内鬼的事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，泛起几圈涟漪，很快就沉了底。
没人再提赵五，也没人议论他的去向。大家只是隐约觉得，最近开会更严了，重要的事都不在手机上说，资产转移的渠道也换了新的。进度反而更快了，半个月不到，所有涉黑资产全部剥离完毕，核心人员的职务也都卸了，只保留股东身份，不参与经营。
宋达说，能做的都做了，剩下的，就看命了。
可命没给他们留太多喘息的时间。
十一月末的一个清晨，向北拿着手机冲进办公室，脸色煞白：“宋哥，浩哥，刚收到消息，省扫黑专案组已经进驻太市了，驻地就在市郊的武警基地。第一批传唤名单，据说……已经定了。”
宋达正在喝茶，茶杯顿在半空，茶水晃出来，烫在手背上也没察觉。
林野浩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，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，沙沙作响。
“该来的，总会来。”宋达放下茶杯，声音很稳，“通知下去，所有兄弟正常上班，别慌，别乱。该交代的，我们自己去交代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向林野浩，笑了一下，很轻：“野浩，怕吗？”
林野浩摇头：“不怕。我跟你一起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