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林野浩把那条短信删了。
他没叫醒宋达,也没惊动张九,轻轻带上门,下楼找到了在酒店大堂守了一夜的向北。两人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坐着,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过来,都没觉得冷。
“虚假注资?”向北皱着眉,指尖飞快地翻查法条,“不对。现在是注册资本认缴制,只要在认缴期限内缴足就不算违法,根本够不上刑事犯罪。周海龙是故意混淆概念,吓我们。”
林野浩松了半口气,眉头却没舒展:“他要的不是定罪,是由头。把材料递去专班,借着查虚假注资的名义顺藤摸瓜查我们的资金流水。五千万的注册资本,账上连五百万都没有,一查就会追着问钱的来路,从前的生意就兜不住了。”
向北的手指顿了顿,没说话。
这才是周海龙的算盘。不是靠一张营业执照把他们送进去,是拿这个当敲门砖,引着扫黑专班往深了挖。只要资金流水一铺开,早年的放贷、赌场、暴力催收,桩桩件件都会被翻出来。
“先去工商局,把注册资本改了。”林野浩掐灭烟头,声音很定,“改成五百万,实打实的数。我们账上有多少就填多少,不撑那个虚架子。主动变更纠错,总比等着人家上门查好。”
向北点点头:“行,我天亮就去办。还有个消息,专班那边递出来的话,我们之前交的周海龙的材料,他们已经收了,涉及命案的部分已经启动初核。周海龙现在急着给我们泼脏水,就是怕查到自己头上。”
林野浩扯了扯嘴角。
果然。对方越急着出招,越说明他们递的材料戳中了要害。周海龙想赶在火烧到自己之前,先把野途踩成扫黑典型,自己好抽身。
第二天中午宋达醒的时候,头疼得厉害。张九端来醒酒汤,他喝了两口,抬头看见林野浩和向北都在客厅坐着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出事了?”
林野浩没瞒他。短信内容、周海龙递材料去专班的算计、还有认缴制的实际情况,一五一十全说了。
宋达听完,靠在沙发上半天没动。桌上还摆着昨天揭牌仪式的合影,他站在“野途集团”的铜牌旁边,笑得意气风发。现在看过去,像个自导自演的笑话。
“折腾来折腾去,还是自欺欺人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,拿起那张营业执照,指尖摩挲着“注册资本五千万元”那行字,“我以为挂个牌子、换身西装,就是正经人了。原来底子脏了,刷多少层漆都没用。”
“宋哥,底子不是刷干净的,是慢慢改干净的。”林野浩看着他,语气很稳,“物流园、农业园、超市、酒店,这些生意都是真的。我们真金白银投进去,正经经营,交税发工资,不是装的。注册资本是虚的,生意是实的。”
向北也接话:“我已经约了工商局的人,下午就去做变更,改成五百万实缴。主动纠错,态度摆出来,就算专班查过来,也挑不出原则性的错。”
宋达抬起头,看着他们两个。一夜没见,两人眼底都带着血丝,可眼神都很稳,没慌,没乱,也没怨他决策失误。他忽然想起太县那年,三个人被堵在废弃仓库里,三天没吃上热饭,也没人喊过怕。
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过来了,这点坎算什么。
“行。”他把营业执照往桌上一放,坐直了身子,眼里那点涣散的光又聚了起来,“下午我跟你们一起去。改完注册资本,我们再去一趟扫黑专班。之前递的周海龙的材料,再补充点线索。他想把我们当典型,我们就跟他好好算算总账。”
下午去工商局办变更很顺利。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,按流程走了变更手续。拿到新营业执照时,上面印着“注册资本五百万元”,宋达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比五千万踏实。
从工商局出来,三人直接去了省扫黑专班。接待他们的李警官四十来岁,神色严肃,却没带预设的偏见。宋达把新能源项目被骗的完整经过、周海龙设局的证据链、还有补充的三起旧命案线索,全摆了出来。
“我知道我自己身上也有账。”宋达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很直,“以前做过的错事,我认;该承担的责任,我担。但周海龙手上沾着人命,设局诈骗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我今天过来,一是配合调查,二是实名举报。”
李警官翻着材料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多评价,只是把所有材料逐一登记,做了详细笔录。
走的时候,李警官送他们到门口,说了一句:“主动配合、主动检举,都是法定的从轻考量情节。是黑是白,查清楚才算数。”
走出专班办公楼,外面的阳光很好,落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宋达站在台阶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从王德明出事到现在,压在胸口几个月的那块石头,第一次轻了一点。
从前他总想着靠钱、靠关系、靠包装,把自己“洗”干净,躲掉这场风暴。现在才明白,躲是躲不掉的。做错的事认,该还的债还,该揭的黑揭。站在明处面对,比躲在暗处算计踏实。
“宋哥,接下来怎么办?”林野浩问。
“回去,好好做生意。”宋达笑了笑,“物流园招专业运营团队,农业园找技术专家,养老社区慢慢推进。能赚就赚,赚少点没关系。正经做生意,赚干净钱,睡得踏实。”
向北推了推眼镜,也笑了:“我回去就调整财务体系,所有账目做规范,税一分不少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