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密闭压抑,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盏长条白炽灯直直照下来,光线死死锁在宋达脸上,晃得人视线发虚。两张铁制审讯桌隔着一米多的距离,两名办案人员坐姿端正,笔握在手里,录音机的红灯规律闪烁,把每一句话都牢牢封存在磁带里。
“把你和李建国之间的利益往来,从头讲清楚,不要避重就轻。”主审的中年男人语气平稳,不带任何情绪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,“李建国已经全部供述,王德明、王局长也先后做了笔录,现在就差你的口供形成闭环,主动交代,是你唯一的从轻机会。”
宋达指尖轻轻摩挲着椅子冰凉的扶手,心里很清楚,现在再闭口装傻已经没有意义。一众官员接连崩盘,证词互相印证,遮掩只会被认定为拒不配合,加重情节。他之前打算独自揽下主责,护住外面的兄弟,可审讯的套路,从来不会顺着他的想法走。
“最早找李建国办事,是太县烂尾楼项目审批。”宋达喉结动了动,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“当时资质不全,手续卡得死死的,经人牵线认识了他,第一次送了八万现金,打通审批环节,项目才算落地。”
书记员笔尖飞快滑动,一字不落记录下来。
“后续还有多少次行贿?金额分别多少?办事内容是什么?”
“前后算下来一共七次,现金加上过节送礼、项目打点,总金额接近一百九十万。”宋达没有停顿,按着记忆里的顺序往下说,“有协调工地纠纷、打压竞争对手、帮忙压下信访举报,还有好几次提前通风,让我们规避检查。军区周参谋那条线,也是通过李建国搭桥搭上的,主要用来应对涉黑线索摸排,稳住治安层面的压力。”
他只把自己和公职人员之间的权钱交易全盘托出,涉及团伙内部运作、林野浩和一众兄弟参与的斗殴、强揽工程、私下胁迫商户的事,一律刻意模糊,只说是公司正常业务矛盾,个人决策行为,没有手下人员参与。
主审人员听得仔细,很快就察觉到他话里的分寸。
“宋达,你刻意拆分案情,回避团伙作案事实。我们手里有大量证人证词,工地工人、合作商户、以前被你们威胁过的对手,都留有笔录,不要想着把事情全部归为个人行为,掩护其他人。”
宋达抬眼对视过去,神色依旧沉稳:“生意是我牵头做的,决策是我下的,责任自然由我承担。员工只是听命干活,谈不上参与违法犯罪。”
“嘴硬解决不了问题。”另一名年轻办案员敲了敲桌子,“现在摆在你面前两条路,一是完整供述组织架构、骨干分工、全部涉案行为,认定坦白情节;二是零敲碎打选择性交代,等我们把外围证据全部固定,按涉恶团伙从严定性,到时候连从轻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审讯一轮接着一轮,从上午持续到午后,中间只短暂休息过两次。宋达把所有行贿、违规经营、资金输送的细节交代得清清楚楚,但凡牵扯林野浩、二子等人的关键环节,要么含糊带过,要么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,咬死是自己单独授意。
审讯室的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开一次,办案人员拿着刚整理好的笔录出去核对,走廊里脚步声来回穿梭,每一次开门关门,都牵动着外面林野浩的心。
林野浩依旧守在纪委大院门口的树荫下,烟一根接着一根,脚下落了一圈烟蒂。那条匿名挑拨的短信反复在脑子里盘旋,他越等心里越慌,既希望宋达守住底线,又害怕长时间审讯磨垮心态,把所有人都牵扯进去。
手机再次震动,又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:“审讯已经四个小时,李建国口供里点名林野浩负责资金转交、出面摆平事端,专案组下一步大概率会传唤你,宋达护不住你。”
这条消息戳中了最致命的地方。林野浩攥紧手机,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李哥当初和他们来往最深,很多中间环节确实是他出面对接,一旦被重点深挖,根本躲不开。
他不敢再原地干等,拿出电话拨通二子:“通知所有人近期彻底断开联系,把之前经手过的账目、转账记录全部销毁,能变现的资产尽快处置,做好随时被传唤的准备。记住,问话只认明面生意,不碰行贿、胁迫相关的任何话题。”
挂完电话,林野浩抬头望着紧闭的审讯大楼,心里五味杂陈。宋达在里面死扛,用自己的口供筑起一道屏障,可这道屏障,撑不了太久。官员的口供、外围证人的举报,就像潮水一样,一点点在往外渗透。
审讯室内,谈话进入僵持阶段。办案人员反复试探,试图引导宋达说出团伙骨干的具体涉案行为,宋达始终不肯松口,话题一旦往林野浩等人身上偏移,就闭口沉默,不再作答。
“你以为把人护在外面有用吗?专案组办案讲究整体推进,公职人员这条线查完,下一步必然转向你们这个圈子,传唤只是早晚的事。”主审放下笔,看着宋达,“你现在不肯说,等我们把人挨个带进来分开审讯,到时候各自的口供对不上,局面只会更糟。”
宋达靠着椅背,微微闭着眼,长时间的问话让他浑身疲惫,大脑昏沉。他心里清楚对方说的是实话,可他从太镇把这群人带出来,就没想过把他们送进牢狱。能扛一分,就扛一分,能挡一步,就挡一步。
“该我负的责任,我全部认。其他人没有主动参与违法行为,我不会凭空捏造事实连累他们。”宋达语气坚定,“笔录可以签字,但涉及团伙人员的部分,我只能说到这里。”
审讯暂时中止,办案人员拿着初步笔录离开房间商议对策,把宋达留在审讯室里单独等候。屋子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,还有录音机静止的嗡鸣。
宋达缓缓睁开眼,脑子里闪过旧印刷厂院子里的老槐树,闪过张九泛红的眼睛,闪过林野浩站在风雪里跟他并肩的模样。他知道这场拉锯战才刚刚开始,今天的开口,只是风暴真正拉开序幕。他交代了行贿的全部事实,等于把自己牢牢钉在案子的中心位置,接下来等待他的,只会是更密集、更尖锐的讯问。
大院门外,太阳渐渐西斜,光影慢慢倾斜。林野浩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下午,腿站得发麻,心里悬着的石头始终落不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两名便装办案人员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,目光锁定在他身上。
“林野浩,我们是专案组的,现在依法口头传唤你,进去配合调查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刻,林野浩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火星瞬间被鞋底碾灭。他抬头看向审讯大楼漆黑的入口,心里明白,宋达的防线终究还是没能挡住,下一个走进那扇门的人,轮到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