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里的灯光调暗了大半,工作人员刻意放轻了进出的脚步,唯独留下微弱的空调气流声,陪着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的宋达。
这是他进来七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,紧绷了整整一周的神经骤然松弛,连日积压的疲惫顺着骨头缝往外钻。他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始终紧锁,嘴唇时不时轻轻翕动,嘴里含糊地念叨着零碎的字眼,大多是太镇、巷子、老槐树这些刻在记忆里的东西。
梦里的场景没有审讯室冰冷的铁椅,没有不停闪烁的录音红灯,也没有厚厚一摞写满罪责的笔录。时光一下子倒退回多年前那个阴冷的冬天,巷子泥泞结冰,冷风卷着碎雪横冲直撞。
年少的林野浩抱着膝盖蹲在墙角,身上的单衣挡不住寒气,整个人缩成一团,眼神里满是防备和茫然,像一头被世界孤立的小兽。
年轻的宋达踩着积雪走过来,鞋底碾过冰面发出咯吱的声响,在他面前停下脚步,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的少年。
“别总躲在这里。”
林野浩抬起冻得通红的脸,怯生生地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以后跟着我,至少不用蹲在墙角挨冻。”宋达伸出手,掌心粗糙,却带着一点温度,“路难走,但是有人一起走,就不算熬日子。”
梦里的林野浩咧开嘴,露出一点青涩的笑意,伸手握住了那只手。两个人踩着巷子里厚厚的积雪,一前一后往前走,身后的脚印很快被落雪填平,仿佛那段泥泞灰暗的过往,刚一开始就快要被掩埋。
画面一转,梦境又跳到旧印刷厂的院子里。老槐树枝繁叶茂,夏天树荫铺满半个院子,兄弟们围坐在树下抽烟说笑,吵吵闹闹。张九端着茶水走过来,安安静静站在一旁,目光一直落在宋达身上,不说多余的话,却处处都透着安稳。
那时候没有纪委的传唤,没有接连落马的官员,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罪案。野途集团蒸蒸日上,饭局上觥筹交错,所有人都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顺下去,手里有钱,身边有兄弟,前路一片敞亮。
宋达在梦里轻轻叹气。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梦,梦里的日子再热闹,醒来依旧要困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,面对数不清的讯问和甩不掉的罪责。他想拉住梦里那些人的身影,想把所有走错的路口掰回去,可手伸出去,抓到的只有一片虚空。
“宋哥,你等等我!”
林野浩的喊声从巷子尽头飘过来,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宋达想回头,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熟悉的巷子慢慢拉长,雾气笼罩上来,把少年的身影一点点吞没。心里猛地一揪,呼吸骤然急促,他猛地睁开眼睛,从梦境里挣脱出来。
眼前依旧是单调的白墙,长条白炽灯重新亮起,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。胸口一阵发闷,心跳快得厉害,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反复盘旋,挥之不去。
一名办案人员推门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桌前。
“睡了四个多小时,气色稍微缓过来一点。”
宋达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声音依旧沙哑:“外面有没有新的动静?”
“官场这边的涉案人员基本全部到案,口供已经固定完毕,专案组接下来会把重心转移到你名下公司涉恶相关的取证上。”办案人员语气平淡,“方副书记让我转告你,现在不主动交代团伙分工,不等于这件事就翻篇了,只是暂时延后。”
宋达端起水杯抿了两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压下心里的浮躁。他心里清楚,拖延只是暂时的策略,专案组不会一直把精力耗在已经查实的行贿案上,早晚要把矛头对准林野浩和一众骨干。
“该我承担的责任,我不会回避。”宋达放下杯子,语气笃定,“但人员分工这件事,我不会按照你们预想的模式供述。所有决策由我下达,所有人只属于执行人员,不存在组织化的涉恶架构。”
“你这样硬扛,只会让案件定性变得更棘手,量刑只会偏重。”
“轻重已经不由我选了。”宋达靠回椅背,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,“我唯一能做主的,就是守住当初在太镇巷子里带这群人出来的初衷,不能把他们再拖进更深的泥潭里。”
办案人员见他态度依旧没有松动,不再继续劝说,简单叮嘱了几句休息事项,转身退出审讯室,把宋达的态度如实上报给专案组。
此刻省纪委大院门外,林野浩已经守了整整一夜。
初春的晨风带着凉意,吹得人浑身发僵,他来回踱步,脚下踩出一圈深浅不一的脚印。手机安安静静放在口袋里,没有新的消息传来,越是沉寂,心里越是不安。
二子一早赶过来,手里拎着早饭,脸色凝重。
“浩哥,刚打听来消息,专案组已经抽调警力,开始走访以前跟我们有过节的商户、工地包工头,专门收集聚众闹事、强行揽活的证据,看样子是准备绕开宋哥的口供,靠外围证据直接锁定我们。”
林野浩接过早饭,一点胃口都没有:“走访就让他们走访,统一好说辞,咬死一切行动都是宋达单独安排,我们只是公司员工,服从工作安排而已,不要主动多说一句话。”
“可不少人心里憋着怨气,万一趁机乱说话,我们根本防不住。”二子忧心忡忡,“要不我们分批暂时离开太省,避一避这个风口?”
“不能走。”林野浩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纪委大楼厚重的大门,“我们一旦四散躲避,就坐实了团伙畏罪潜逃,宋达在里面所有的坚持就全都白费了。他拿自己的口供跟专案组博弈,我们唯一能帮他的,就是安安稳稳守在原地,不给对方抓住任何把柄。”
张九也在上午赶到了大院门口,远远站在路边,没有上前打扰林野浩,只是安静地陪着一起等。她看得明白,现在所有的压力,一头压在审讯室里的宋达身上,一头压在守在门外的林野浩身上,两个人一墙之隔,扛着一整件案子的重量。
林野浩看见张九单薄的身影,心里轻轻一叹。宋达最放不下的两个人,一个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一个是一心一意等着他的女人,现在全都被这场风波困在原地,进退不得。
“嫂子,回去吧,在这里耗着没有意义。”林野浩走过去劝道,“等案子有明确进展,我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张九轻轻摇头:“在这里待着,离他近一点,心里能踏实些。我不闹事,就远远等着。”
林野浩不再劝说,两个人并肩站在路边,望着那扇始终紧闭的大门。
审讯室内,短暂的休整过后,新一轮讯问即将开始。方副书记再次坐到宋达对面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侦查方案。
“宋达,我们可以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。”方副书记将文件摊开,“一是主动交代组织人员架构,认定坦白情节,争取从轻量刑;二是坚持一人包揽全部涉案行为,专案组依靠外围证人证言固定涉恶证据,直接按情节从重起诉。两条路,你自己选。”
宋达盯着桌面上的文件,沉默了很久。梦里太镇的巷子又一次浮现在脑海,当年伸手拉起林野浩的画面清晰无比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平静却异常坚定。
“我选第二条。”
“你想清楚后果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宋达一字一顿,“罪我认,罚我担。从太镇那条巷子开始,路是我领着他们走的,错也错在我。要判,就判我一个人。”
录音机的红点再次亮起,新一轮的对峙,正式拉开序幕。墙内是宋达孤注一掷的死守,墙外是林野浩遥遥无期的等待,初春的风穿过整座太省,把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,吹得越来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