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在港口边的小平房安顿下来的时候,海面上正飘着细碎的雨星子。
向北把杂货铺后院的两间屋收拾了出来,床铺是新晒过的,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。桌上摆着热粥和咸菜,还有两瓶本地的白酒。宋达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,站了很久。林野浩也不催,就靠在门框上陪着,像很多年前在太县的烂尾楼里,等宋达拿主意时一样。
“先住着吧。”向北把毛巾递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边没人查身份,跑船的多,生面孔也不扎眼。等风头彻底过了,再想别的。”
宋达接过毛巾擦了把脸,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,混着说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慢,也很静。
宋达和林野浩平日里很少出门,大多时候就在后院帮着理货、搬箱子。杂货铺卖的都是劳保用品、方便面、烟酒,来往的都是扛货工人和跑船的,没人多问他们的来历。只知道老板向北有两个远房亲戚,话少,干活麻利,搬货比本地工人还能扛。
每个月有跑中越航线的老船老大过来,向北都会提前备上烟酒,拉着人在后院坐半天。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总攥着点消息,有时是二子又拿了表扬,能多减两个月刑;有时是刘四在监区帮着整理档案,手虽然废了,脑子还清楚,管教都照顾他;有时是张九在太县的杂货铺开起来了,门面不大,够吃够花,每个月都去看守所送东西。
每次听完,宋达都要蹲在院子里抽半包烟。烟是本地的劣质烟,劲大,呛得他直咳嗽。林野浩就陪他蹲着,也不说话,跟着抽一根。
向北总劝他,说别多想,人出来了就好好活着。宋达每次都笑一笑,笑得又苦又涩:“活着是活着,可心里不踏实。兄弟们在里面扛着,我在外面躲着,算什么大哥。”
林野浩就接话:“我跟哥一起担。等他们都出来了,我们就回去自首。该蹲多少年,我们认。”
向北看着他俩,没劝。他太了解这两个人了,从太县泥地里滚出来的性子,认死理,重情义。逃出来是为了活着,活着不是为了躲一辈子,是为了等兄弟们出来,为了回去把该担的罪担了。
日子一晃就是五年。
杂货铺扩成了小超市,旁边还盘下了个小饭馆,主打家常菜,口味照着太县的路子调的。宋达掌勺,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酸辣土豆丝,都是以前张九常做的菜。跑船的老乡爱来吃,说一口下去像回了家。
没人知道这三个沉默的老板以前是做什么的,只知道他们仗义,工人赊账从不催,谁家有难处都愿意搭把手。
第五年深秋,老船老大带来了个准信:二子刑满释放了。出来那天没回家,先去了监狱看刘四,给带了好多吃的,说等刘四出来了,就一起开个修车铺。还说张九也挺好的,就是总望着村口的路,盼着有人回来。
那天晚上打烊后,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。酒是托人从国内带过来的白酒,辣得人喉咙发烫。宋达喝了三杯,杯子往石桌上一放,声音很稳:“等刘四出来,等张九安稳了,我就回去自首。”
“我跟哥一起。”林野浩立刻接话,眼皮都没抬,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。
向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了,碰了碰他俩的杯子:“行。我在这边等着,给你们攒着钱。等你们出来,咱们就在海边盖几间房,种点菜,再也不打打杀杀了。”
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来,院角的灯泡晃啊晃,光影在地上摇摇晃晃,像极了旧印刷厂院里那盏昏黄的路灯。
他们都知道,逃得出一时的追捕,逃不掉心里的债。从踏上这条路那天起,欠下的东西,迟早要还。
宋达望着北边的方向,海面上黑漆漆的,看不见岸。可他好像能看见太县的烂泥路,看见旧印刷厂的老槐树,看见二子笑着递烟的样子,看见刘四坐在轮椅上摆弄零件的样子,看见张九系着围裙在厨房炖汤的样子。
他端起酒杯,对着北边举了举,一口闷了。
不急。
再等等。
等兄弟们都安稳了,等该了的事都了了,他就回去。
该认的认,该扛的扛。
出来混,迟早要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