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夫把他们送上岸之后,抬手指了指前方密不透风的林子。“穿过这片林子有条土路,顺着土路一直往南走,走到天亮就能看见界河,过了河就算出境了。”话音落下,船夫撑着竹篙调转船头,小船划进河面的浓雾里,没多久就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最后彻底消失不见。
三个人站在湿漉漉的河滩上,望着船只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。宋达率先转过身,盯着黑压压的密林,树冠交错缠绕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横在眼前。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冷风,沉声说道:“走吧,抓紧时间穿过去。”
三人依次钻进树林,脚下没有成型的道路,满地盘绕的藤蔓、带刺的荆棘死死绊着脚步。宋达走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一根粗树枝,不停拨开挡在身前的枝杈,硬生生开出一条窄路。林野浩跟在中间,连日长途奔袭早已透支了体力,双腿僵硬发麻,每挪动一步都要咬紧牙关积攒力气。向北走在队伍最后,膝盖上之前磕碰的伤口再次被扯裂,血水顺着裤腿慢慢渗出来,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,一阵阵钻心的疼,他全程闷不作声,死死跟紧队伍不肯掉队。林子里光线昏暗,层层叠叠的树叶把天光完全遮住,四周一片阴沉,脚下踩着常年腐烂的落叶,软乎乎的一踩一个深坑,空气里混杂着腐叶、泥土和草木的腥气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“宋哥,歇一会儿再走吧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抑制不住的疲惫。
“不能停,天马上就要亮了,天亮之后山里容易遇到巡逻人员,必须赶在天光放亮之前穿出林子。”宋达语气没有松动,依旧稳步往前挪动,膝盖旧伤肿得越来越厉害,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额头上不停冒出冷汗,也只是抬手随便擦一下。
队伍就这么硬撑着往前走,不知道熬了多久,前方缝隙里透出一缕微弱的亮光,昏昏淡淡的,像是快要燃尽的灯火,却是整片密林里唯一的方向。
“看见光了,快到出口了。”宋达声音微微发颤,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
三人朝着光亮奋力穿行,枝叶刮得脸上、手臂上全是细碎的划痕,终于冲出了密林,脚下踩上了坑洼不平的土路。天色已经完全亮开,东边天际铺开一层金色的晨光,暖洋洋地洒在身上,驱散了夜里积攒的寒气。宋达放眼望去,土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空地,一条湍急的大河横亘在视野中央,河水裹挟着黄褐色的泥沙滚滚奔腾,轰鸣的水声隔着很远就能听见,河对岸就是边境境外的地界。
“那条就是界河,渡过河,我们才算真正脱离追捕范围。”向北指着河面说道。
宋达久久望着奔涌的河水,随后缓缓回头望向来路,蜿蜒的土路一头扎进幽深的林子,身后藏着他们一路逃过来的所有坎坷,数不清的山路、关卡、躲藏的夜晚,还有心里放不下的人。他看不见远在太省的看守所,看不见高墙里的二子、刘四和张九,可那些身影牢牢刻在心里,一路支撑着他撑过所有绝境。
“准备过河。”宋达收回目光,定下主意。
三人穿过开阔的空地走到河边,湍急的水流撞在石块上激起层层浪花。宋达蹲下身伸手试水,冰凉的河水瞬间刺得四肢发僵。他站起身望向模糊的对岸,心里清楚,接应的人已经在对岸等候,只要闯过这条河,就能暂时安稳下来。
“我先下水。”宋达说着就要往河里走。
“宋哥,你不会游泳,太冒险了。”林野浩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现在没有别的选择,游过去就能活,留在这边早晚会被堵住。”宋达挣开手,径直踏进河水。水位很快漫过膝盖、腰腹,最后没过胸口,他只能凭着本能胡乱扑腾手脚,湍急的水流不断把他往下游冲,接连几口浑浊的河水呛进喉咙,咳得他胸腔发疼,依旧死死朝着对岸的方向挣扎。
林野浩看得心头一紧,再也按捺不住,纵身跳进河里奋力追上去,从左侧牢牢架住宋达的胳膊稳住身形。向北紧随其后下水,从右侧抵住宋达的后背,两个人一前一后护住他,顶着湍急的浪头缓慢向前推进。行到河道中心,水流冲击力达到顶峰,整个人几乎被浪头裹挟着打转,宋达体力透支,身体直直往下沉。林野浩和向北咬紧牙关,一个拽住衣领,一个顶住腰腹,拼尽全身力气对抗激流,三个人如同捆在一起的整体,谁也不能丢下谁。
不知在水里僵持挣扎了多久,脚下终于触碰到坚硬的河滩淤泥,三人互相拉扯着爬上对岸,齐刷刷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气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整片河岸敞亮开阔,宋达仰躺在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,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意:“到了,我们总算过来了。”
林野浩和向北也相继笑起来,一路悬着的心稍稍落下:“到了,暂时安全了。”
他们在草地上休整到日头升到头顶,燥热的阳光晒得脸上发烫,宋达率先撑着身子站起来,伸手把另外两人拉起身:“动身去找接应的人。”
三人沿着河岸顺着小路往前走,大约半个小时之后,看见山脚下孤零零立着一间小木屋,门前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,头戴草帽,手里夹着一支烟,看见他们便抬手招呼:“宋达?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三人走进木屋,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木桌,几把板凳,靠墙摆着一张宽床,桌上摆着温热的稀粥、咸菜和一筐刚蒸好的馒头。男人示意他们坐下:“先吃饱饭,好好睡一觉,夜里会有车过来接你们去落脚的地方。”
三人围着饭桌埋头吃饭,热粥暖胃,松软的馒头垫饱了空荡荡的肚子,连日压抑的疲惫在温热的饭菜里慢慢化开。男人坐在一旁看着,叮嘱他们放慢速度,不用着急。吃完饭,三人挤在宽大的木床上休息,老旧的薄被子带着淡淡的霉味,却已经是眼下最安稳的归宿,躺下没多久,三个人就沉沉睡去,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。
天黑之后,一阵敲门声把宋达惊醒。开门一看,还是之前带路的男人,手里提着三套样式普通的换洗衣物:“把身上这身破烂换掉,太扎眼,容易被盯上。”
三人换好衣服跟着出门,门口停着一辆漆面斑驳的旧面包车,驾驶室里的人压低帽檐看不清模样。“上车,送你们去定居的落脚点。”
面包车发动之后一头扎进夜色里,土路颠簸起伏,车厢里一片寂静,谁都没有说话。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停下,四周是一片空旷的场地,远处几栋房屋亮着零星的灯火。司机抬手指了指前方:“进去就有人对接,你们直接过去就行。”
宋达点头道谢,带着林野浩、向北朝着亮灯的房屋走去,走出去几步又下意识回头望向界河的方向。河对岸依旧一片漆黑,高墙里的兄弟和张九还在日复一日等待煎熬,他虽然逃出来了,心里的枷锁从来没有卸下。收回思绪,他继续往前走,房屋门口走出一个圆脸矮胖的男人,戴着棒球帽,看见宋达主动伸出手:“宋达,总算顺利过来了。”
宋达神色平静地站定,一路颠沛流离早已磨平了焦躁,只是眼神依旧沉稳锐利。他知道这里只是临时的避风港,真正的心事还留在河对岸,留在太省。他会在这里安稳蛰伏,一边过日子,一边耐心等候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把所有欠下的罪责、情义一一了结。
而就在三人踏入院落的时候,河对岸的密林阴影里,几名便衣警员握着对讲机静静观察着对岸的动静。领头人盯着河面,低声对着话筒汇报:“目标已经成功过境,我方无法跨境实施抓捕,请求下一步指令。”
对讲机里沉默许久,传来冷静的指令:“全员撤回,启动跨境协查,通报国际协作部门进行布控,他们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”
几道身影悄无声息退出树林,只留下奔腾不息的河水,日夜隔开两个世界,也隔开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与对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