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泰上校许诺的枪支和粮草还没运抵营地,坤沙这边的侦察队伍已经率先摸到了荒原四周。来人分批在野外游走踩点,勾画地形、清点人数、观察布防,行踪太过显眼,被在外警戒的查那当场抓获一名探子。那人四十岁上下,身形黑瘦,脸上横着一道刀疤,手脚被绳索捆死,嘴里塞着破布,一双眼睛死死瞪着,戾气十足,如同被扼住要害的毒蛇。
宋达蹲下身扯掉堵嘴的布条,开口问话。探子起初闭口硬扛,宋达拔出匕首,冰凉的刀刃轻轻贴在对方脸颊上,刺骨的寒意吓得那人浑身发抖,终于吐露实情,此行是奉坤沙的命令探查虚实,打算逼迫这支队伍归顺纳编,如果执意不从,就直接发兵围剿。
宋达听完收起匕首,沉默片刻之后下令放人。
查那满脸不解:“把他放回去,等于把我们的底细全盘送给坤沙,用不了多久大军就会压过来,我们根本守不住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回去传话。”宋达望向探子,语气沉得发硬,“告诉坤沙,我们不会做依附别人的走狗。我们只想站着活命,绝不跪着求饶。”
探子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朝着南边逃窜而去。乃温走到宋达身侧满心忧虑:“话放得太硬,等于直接撕破脸。坤沙手握重兵,还有重武器和直升机,凭我们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强攻。”
“挡不住也要硬扛。一旦低头归顺,往后一辈子都要任人摆布,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。”宋达说完转身回棚,“战事来了就应战,能守一天就撑一天,真到守不住的时候,我来担着。”
乃温望着宋达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,这份宁折不弯的性子和他过世的父亲一模一样,勇猛刚烈,却也最容易把自己推到绝境。可一路走到现在,所有人的命运都绑在了一起,除了跟着宋达往前走,再也没有别的出路。
第二天正午,丹泰安排的补给卡车准时开到营地门口,两名政府军士兵送来二十把全新AK47、五箱弹药,外加十袋大米、五箱军用罐头。物资数量不算丰厚,却刚好补齐了队伍最紧缺的武器短板。宋达蹲在地上拆开枪械表面的油纸,拉动枪栓,机械声响清脆利落,随手把枪递给林野浩试射。
林野浩对着远处枯树扣下扳机,枪声在旷野炸开,树干瞬间被打出一个深坑。众人看着崭新的步枪,眼里终于多了几分底气。宋达把武器和弹药按人头分配,全员配齐主战枪械,每人配发三十发子弹,原本手里老旧的武器全部封存备用。
这边武器刚分发完毕,查那带回紧急情报:坤沙派出十几名骑兵小队佯装巡逻试探,中途直接突袭政府军设在南边的前沿据点,据点失守,驻防士兵伤亡十几人,残余兵力全线后撤。原本挡在坤沙和荒原之间的屏障一下子消失,双方直线距离缩短到三十公里,骑兵半天就能抵达营地。
宋达盯着地图上已经被抹掉的政府军据点红点,心里瞬间紧绷,整片荒原彻底暴露在坤沙兵锋之下,四面再无缓冲地带。
“现在怎么办?坐等对方打过来?”林野浩问道。
“避不开,只能死守。”宋达当即安排部署,“立刻组织转移,把老人、妇女、孩子全部送进深山隐蔽,只留下能上阵厮杀的人构筑防线,在这里等着对方主力。”
命令下达之后,营地立刻分头行动。宋达独自留在棚内对着地图出神,心里翻涌着对故土、对张九的念想,前路生死未卜,唯独心里那一点等待归期的执念,死死撑着他不肯认输。紧张之下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不是惧怕战火,而是憋着一股无处释放的憋屈,恨这片无休止厮杀的土地,恨身不由己的处境。
最终筛选留下二十三名作战人员,林野浩、向北、阿瓦、岩龙、查那、索朗全部编入战斗序列,全员依托营地外围开挖战壕,堆砌沙袋简易工事,把仅有的机枪架在视野最好的位置,严阵以待。夕阳铺满整片荒原,金黄的光影之下,一场决战已经箭在弦上。
众人在战壕里整整潜伏一夜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南边密密麻麻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同闷雷碾过地面。坤沙的前锋骑兵至少上百骑,身后紧跟着徒步步兵,抬着重机枪压阵,黑压压的队伍朝着营地直冲过来。
“开火!”
宋达一声令下,二十多条步枪同时打响,密集的子弹迎面砸向骑兵阵型。冲锋的马群瞬间大乱,人马相撞、中弹倒地,攻势短暂停滞。可对方兵力占据绝对优势,很快稳住阵型,重机枪架起之后朝着战壕疯狂扫射,泥土被子弹掀得四处飞溅,战壕内根本抬不起头。
激战之中,老兵阿瓦红着眼猛地跳出掩体,孤身朝着敌方机枪点位冲锋,子弹在他周身穿梭,他接连放倒两名敌军之后,胸口被子弹击中,重重跪倒在地,挣扎了几下再也没能起身。
岩龙看见兄长中弹,情绪失控就要冲出去拼命,宋达伸手死死把他按在战壕里,一记耳光打醒失去理智的岩龙:“现在冲出去就是白白送死,活着才能报仇!”
岩龙死死咬着牙,眼泪混着尘土砸进泥土里,只能趴在阵地里继续开枪反击。整场厮杀弹药消耗极快,所有人打完弹匣就快速更换,枪打热了就换备用枪,拼到最后只能准备贴身肉搏。
天色完全大亮之后,坤沙的前锋部队伤亡不小,不敢再贸然强攻阵地,缓缓向后撤出交战区域,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双方的尸体,受惊的战马在尸骸之间焦躁嘶鸣。
宋达撑着战壕边缘站起身,浑身沾满泥土和血渍,手脚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,好在整条防线没有被攻破。林野浩脸上挂着擦伤,一身血迹分不清是敌我,连忙过来查看宋达的状况。
众人抬出阿瓦的遗体,宋达蹲下身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,低声送别这位死守阵地的老兵。岩龙跪在尸体旁,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荒地里格外沉重。
宋达心里清楚,这次只是对方的首轮试探,下一轮进攻必然会投入更多兵力,甚至动用重武器,单凭二十三个人根本守不住这片开阔的营地。死守原地只会被合围全歼,唯一的活路就是放弃营房,转入山林打游击,依靠地形牵制对手。
“收拾装备,进山。”宋达下定决断。
“营地就这么放弃吗?”林野浩不舍得辛苦搭建的工事。
“人在,才有地盘;人没了,再好的营地也没用。先躲进山里蛰伏,等对方主力松懈撤离,我们再找机会折返。”
队伍迅速收拢武器、干粮,朝着后方深山撤离。宋达走在队伍最后,回头望向空荡荡的荒原营房,满地硝烟与尸体还留在原地。他凝望片刻,毅然转身走进密林。
往后的日子,没有固定的据点,没有安稳的落脚地,只能在山林里躲躲藏藏,一边躲避坤沙的搜山队伍,一边等待战局出现转机,所有人依旧守着同一个念想:活下去,熬到可以离开金三角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