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梭没有遵守三天的期限,在约定的第二天傍晚就提前动手。他没有直接发起强攻,先调集一百多名兵力,乘坐五辆卡车推进到距离村寨两公里的山脚地带就地扎营,搭建帐篷、开挖临时工事、架设重机枪,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。查那趴在前沿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许久,匆匆赶回村内汇报局势:“他们在原地休整集结,一边等后续兵员和火炮到位,一边卡死进出村子的所有通道。现在我们冲不出去,他们也不敢贸然突进,双方就这么死死僵持着。”
宋达伫立在村口望向南方,夕阳把连片的敌军帐篷镀上一层刺眼的金光,远远望去如同荒野里冒出的一片金色蘑菇。心里不由得想起早年在太省被对手围堵封锁的日子,那时候身边人手充足,手里有刀有血气,凭着一股莽撞的狠劲就能硬闯破局。如今被困在班龙村内,手里只有几十号人和有限的枪械,整个村寨已经变成一座封闭的牢笼。他沉默着转身走回棚屋,打算静下心盘算出路。
乃温早已把地形图铺开在桌上,脸色憔悴凝重,像是大病缠身一般:“宋达,长久耗下去我们根本撑不住。对方把路口一封,罂粟货运不出去,外面的物资也进不来。差猜惧怕坤沙的势力,不敢再靠近这边交易;老周更是直接划清界限,直言跟坤沙作对就是死路一条,不肯提供任何帮助。没有生意就没有资金,没有钱就补不上弹药和口粮,拖到最后只能坐以待毙。”
宋达指尖轻轻点着地图,心里把这些人的嘴脸看得通透。金三角从来不存在稳固的交情,所有来往全部捆绑着利益,顺境之时称兄道弟,一旦身陷险境,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抽身自保,到头来能依靠的只有身边一起拼杀的弟兄。“既然外人靠不住,那就不靠。封锁堵死了商路,我们就只能用打仗打破僵局。”
“拿什么打?弹药储备越来越紧张,口粮顶多支撑一个月,一旦开战消耗太快,撑不了几轮攻防。”乃温语气里满是无力。
宋达抬眼看向他,抛出最现实的两个选择:要么开门投降,沦为坤沙手下任人使唤的附庸;要么死守阵地,拼死搏杀。乃温瞬间沉默,他心里清楚屈膝归顺的下场,宁可战死,也不愿意重蹈父辈依附坤沙落得伤残落魄的覆辙。
局势还没有彻底明朗,丹泰上校的政府军又横插一脚,派出一名副官带着两名士兵开吉普车抵达村口。副官打量着战壕、铁丝网密布的防御阵地,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,直接递上军方的通牒文书:丹泰认定班龙这片区域属于政府军管控地界,不允许双方在此开战,要求我们撤出村寨,由政府军派兵接管防务;如果执意不肯退让,就会把我们判定为敌对武装,一并进行清剿。
宋达看完文书,当场直接撕碎扔在地上:“土地是我们一草一木守下来的,人也是跟着我一路闯过来的,想要地盘和权力,就让丹泰亲自带兵来拿。”
副官脸色骤然铁青,出言威胁要动用部队施压。宋达眼神冰冷,积压多日的压抑尽数爆发:“我从太县一路熬到这里,早就活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,可我不能死。身后全村人的性命都托付在我身上,谁想动这里的人,就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副官自知劝说不动,只能怒气冲冲驱车离去。乃温满心焦虑,现在同时把坤沙、政府军两大势力全部得罪,队伍彻底夹在两股强敌中间,进退无路。宋达看得十分透彻,在这片无序的山林里,规则只由枪杆子决定,手里实力弱小,就只能被各方势力随意拿捏,与其畏畏缩缩四处讨好,不如放下顾虑放手一战。
接下来几天,宋达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,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笑意,整日在村寨里循环巡查,逐一检查战壕工事、粮仓存量、弹药库房,核验每一把枪械的状态,加固所有陷阱哨位,直接下令封锁全村出入口,禁止任何人私自外出。封闭的村寨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座坟茔,所有人都被笼罩在大战将至的恐慌之中。
张九看着他日渐紧绷的状态,心里十分揪心,按时给他端饭送水,可宋达总是一言不发,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,日复一日在村子里来回踱步。她清楚,宋达表面依旧腰背挺直,心里的压力早已逼近临界点,在金三角,意志一旦垮掉,整支队伍瞬间就会崩盘。
深夜里,宋达独自坐在前沿战壕里,耳边时不时传来远方零星的闷响枪声,夜风刺骨,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不是畏惧厮杀,而是漫长的压抑磨得人心神发冷。林野浩察觉到他的状态,默默坐到他身旁一同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。
“还在想以前的日子?”林野浩轻声问道。
“想太县,想那些回不去的光景。”
“我们还有机会回去吗?”
“一定有,再难也要等下去。”
两人静静望着敌军营地微弱的灯火,那片晃动的光亮此刻就像悬在头顶的死线,可经历过层层围困之后,恐惧已经慢慢被麻木和倔强取代,与其坐等敌人合围绞杀,不如主动迎接决战。
查那连夜潜行侦查之后飞奔回阵地,带来最终的战报:乃梭已经完成兵力集结,总兵力扩充到三百人,配套迫击炮、重机枪全部就位,敲定次日拂晓发起全线总攻。
东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,大战的倒计时正式开启。宋达站起身,目光死死盯住南边的山林,定下作战方针:依托战壕死守阻击,阵地一旦失守,立刻全员撤入后山密林打游击,能战则战,不能战就以保命为先。
他召集所有人聚集在村口的青石台前,当着全村老少和全队弟兄讲明眼下的战局:敌军三百人配备重火力,我们人数、装备全面处于劣势,害怕是人之常情,但是后退投降就等于一辈子跪着做人,宁可站着血战倒下,也绝不屈膝苟活。
“愿意留下来一起死守的,拿起枪守好阵地;心里胆怯的,可以提前带着老人孩子躲进深山避险,我绝不怪罪。”宋达高声问道。
台下一片死寂,王飞第一个高声表态愿意死战不退,紧接着林野浩、向北、乃温、查那等人相继应声,所有人没有一人选择退缩。乃温挺立在队伍最前方,决意战死在父辈曾经扎根的这片土地上。
宋达望着一双双炽热执拗的眼睛,心里翻涌起旧事的愧疚,当年在太省闯荡,他没能护住所有追随自己的人,留下无数遗憾,这一次无论付出多大代价,都要守住身边这群人。
“战法很简单,守住防线就是活路,防线一破就是死局,所有人各司其职,拼死一战!”
队伍迅速按照部署奔赴各个作战点位,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。张九站在人群末尾,目光牢牢锁着宋达的身影,声音坚定:“达哥,我在这里等你,多久都等。”
宋达回望一眼,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暖意,所有的疲惫、压抑、恐惧都被这份牵挂压了下去。天即将破晓,枪炮声很快就会撕碎山野的宁静,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恶战,已经避无可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