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又来了。金三角的雨和太省完全不一样,太省的雨缠绵细密,淅淅沥沥下个不停,像低声哭泣。金三角的雨狂暴急促,雨点狠狠砸在地面炸开泥浆,敲打在茅草屋顶上,噼里啪啦如同燃放鞭炮。宋达坐在棚屋里望着窗外的雨幕,天地间灰蒙蒙一片,视线被雨水完全隔断。他不由得回想在太省旧印刷厂办公听雨的日子,那时候守着一桌子文件,手里端着热茶,总觉得自己算得上一号人物。如今依旧是清茶、地图相伴,心境早已天差地别,人还是同一个人,可落脚的地方变了,一切就都跟着变了。
“宋哥,在琢磨什么?”林野浩推门走进来,浑身被雨水打湿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。
“回想以前,想着太省那段日子。”
林野浩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:“我也时常惦记旧印刷厂,惦记村口那棵老槐树,还有张九做的红烧鱼。”他放下茶杯看向宋达,“宋哥,我们还有机会回去吗?”
宋达久久凝视窗外的大雨,沉默许久开口:“有机会,早晚都能回去。但不能就这么狼狈地逃回去,回去依旧是通缉犯,依旧见不得光。我们要堂堂正正站着回去,挺起胸膛抬头做人,让所有人知道,我们不是任人驱赶的亡命之徒。”
林野浩眼里燃起一丝光亮:“怎么才能做到站着回去?”
宋达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,整条沿河控制带从班龙村绵延几十里,地盘看着不小,可根基始终悬空。这片土地靠谈判、打仗、合作换来,坤沙残余势力、政府军随时都可以出手抢夺,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、谁也动不了的立足之地。
“修一座城堡。”宋达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用巨石修筑城墙,墙体加厚、城门加固,火炮轰不破,重兵攻不进。等城堡建成,我们才算扎下根,根基稳住了,才有底气挺直腰杆,才有资格谋划退路。”
林野浩满脸诧异:“在金三角动工修建城堡?”
“没错,石头结构的堡垒。墙要厚,城门要用重型铁门,就算遭到围困也能长期固守。我们守在城堡里面,就再也不会被人随意拿捏。”
林野浩盯着地图上连绵的群山:“选址定在哪里合适?”
宋达手指指向一座山峰:“班龙村后方的龙盘山,整座山海拔最高、山势陡峭险峻,山顶有大片平缓空地,自带山泉水源,林木茂密。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方圆几十里,南边孟平、北边村寨、东侧河道尽收眼底,天然的防御屏障。守住这座山,就守住了所有家底。”
林野浩盯着山头思索良久:“工程量太大,要耗掉巨额资金、大量人力,工期也不会短。”
宋达淡淡一笑:“钱我们手里充足,时间我们耗得起,人手整个村寨都可以调动。动工修建,好歹能落下一处永久的据点;要是一直做随风飘荡的浮萍,早晚会被风浪卷得一无所有。”
他把修建城堡的计划召集乃温、王飞、向北、查那、苏奇督、赵先生一起商议,众人围着地图听完构想,棚屋里瞬间陷入沉默。乃温率先开口打破寂静:“我父亲活着的时候,也筹划过修建堡垒,想着有一处安身之地就不用惧怕战乱,最后因为土地、钱粮、人手不足半途而废,图纸留了一辈子,到死都没能开工。”
宋达看向他:“你父亲没能做成的事,我们来完成。城堡建好,你也算替老爷子完成心愿。”
乃温攥紧双手微微发抖,心里满是感慨。父亲一辈子活在战乱胁迫之下,就是因为没有稳固的据点,最终落得凄惨下场,他不想重蹈覆辙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城堡建起来。
王飞猛地站起身表态支持:“干!有了城堡就不用无休止开挖临时战壕,就算敌军主力压境我们也有依仗,守住堡垒,我们就是这片区域说了算的人。”语气铿锵,掷地有声。
向北紧跟着起身:“资金方面没有问题,我粗略估算三百万美金可以拿下整体工程,预算不够可以随时追加,钱囤在账本里只是一串数字,转化成工事才是保命的本钱。”
查那也表态:“山里所有地形我都熟悉,哪里能开路、哪里适合运送建材我一清二楚,山路的工程交给我。”
苏奇督主动揽下物料统筹:“采石伐木都由我安排,从各个村寨招募务工人员,金三角最不缺愿意靠力气换口粮的人,只要活路摆在面前,所有人都会卖命干活。”
最后起身的赵先生开口:“工程账目交给我把控,每一笔建材、人工开销全部登记在册,杜绝铺张浪费,把钱花在刀刃上。”
宋达看着众人齐心决断,心底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,又找回当初在太县聚众打拼的劲头,目标定下,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。他起身望向窗外,大雨停歇,天边挂起一道弯弯的彩虹,像一座凌空架起的桥。年少的时候只觉得彩虹好看,如今才明白,彩虹的尽头是需要一步一步闯出来的前路,是龙盘山,是正在筹划的城堡,是所有人心里的念想。
敲定方案之后一行人进山实地勘测,宋达带着王飞、查那、苏奇督连续攀爬三天,比对十几处山头,最终敲定龙盘山作为城堡选址。山体陡峭,登顶需要两个小时,山顶几百亩开阔平地,山泉常年不断,林木资源丰富,视野开阔预警距离极远,敌军只要从山下调动,山顶第一时间就能发现动静。
王飞蹲下身掂量山体岩石:“石料质地坚硬,是修城墙的好材料,唯一的难题就是山势太陡,建材运输难度大,可反过来说,敌人强攻上来同样举步维艰,天然的防御优势无可替代。”
查那规划起进山运输主干道:“我牵头修一条盘山简易路,能通行牛车、马车,物料运输的难题就能解决大半。”
苏奇督神色凝重提醒:“工程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,政府军、老周还有坤沙旧部都会察觉到动向,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施工。”
宋达神色淡然:“来了就对峙,敢动手就开战,打不过就依托山体退守城堡死守。就算人挡不住,城堡的墙体还在,据点在,根基就不会丢。”
随后众人开始绘制城堡整体图纸,宋达把早年承建大楼的工程经验全部用上,规划方形主堡垒,四角修筑作战碉楼,主墙体高度五米,墙体整体厚度一米,楼顶设置环形巡逻通道;主城门采用数吨重加厚装甲铁门,夹层填充砂石抵御炮火冲击。城堡内部划分居住区、粮仓、弹药库、中心水井、封闭式训练场,预留大片空地用来种菜、养殖,就算遭遇长期围困,也能自给自足坚守一年以上。
赵先生拿着图纸重新核算预算:“三百万美金整体够用,石料就地开采,木材就地砍伐,劳动力就地招募,水泥、钢铁、五金等工业材料委托差猜从泰国进口。道路完工之后建材可以批量上山,整体工期大概一年。”
宋达点头定下工期:“就按一年的工期推进,一年之后城堡落成,我们才算真正扎下根,有了底气,才有资格谋划堂堂正正回去的路。”
修建城堡的消息很快传遍各个村寨,议论声四起。有人嘲讽宋达异想天开,在战乱腹地修城堡纯属自找麻烦;也有人看出城堡建成之后会带来安稳的生存环境,满心期待工程开工;看热闹、观望、质疑的人各有各的心思,可大多数普通百姓都盼着堡垒落成,远离无休止的战火。
张九得知计划之后沉默许久,坐在屋内一边给宋达缝补衣物一边开口:“一心忙着修城堡,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留在金三角,不打算回太省了?”
宋达微微一怔:“怎么会不回去?修建城堡不是为了扎根在这里不走,是为了等二子、刘四他们出来之后,有一处安稳的落脚地,不用再四处漂泊躲避追捕。等所有人局势缓和,我们才有条件脱身。”
张九眼眶微微泛红:“你事事都先想着身边这群人,什么时候多为自己考虑一下?”
宋达轻轻一笑:“一个人单打独斗走不远,心里装着一群人,互相依托,才能活得长久。”
张九不再说话,低头继续做针线,一滴眼泪落在布料上晕开印记。宋达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