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堡修筑完工之后，主动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，大多不是来寻衅开战，而是抱着目的前来交涉。差猜固定每月到访一次，带着泰国过来的各路商人进涧看货、商议价格、敲定供货合同。丹泰上校也时常派遣副官登门，送来各式礼品，嘴上说着客套话，实则暗中打探城堡的虚实动向。就连老周也前后来过两回，每次只守在谷口之外，既不进堡，也不直接离开，简单寒暄几句，目光始终打量着城墙、驻防队伍和一批重型火器，看完便转身离去，隔上一段时间又会再来。宋达心里看得透亮，这些人盯着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，而是这座易守难攻的城堡。城堡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，也是扎在一众势力心头的一根刺，刺一日不拔，他们便一日寝食难安。
一天傍晚，查那急匆匆从外面赶回，带回一则紧急消息：察颂、老周、丹泰三方已经暗中达成联手，约宋达到孟平镇进行谈判。谈判地点定在中立区域，约定所有人不许携带枪械，不许调动兵马随行，谈得拢就各守格局安稳度日，谈不拢便直接撕破脸开战。宋达伫立在城堡顶端，望向南方的天际，夕阳斜照在陡峭的崖壁上，整座堡垒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，像一座矗立在山野里的金城。他不由得想起从前在太省周旋谈判的日子，那时坐在密闭的会议室里，面前摆着茶水，对面坐着官员、军方人员和各路生意人，人人面带笑意推杯换盏，嘴里说着一堆很难兑现的虚话。如今身处金三角的边陲小镇谈判，对面换成了军阀、毒枭和投机商人，这里没有客套寒暄，没有场面酒，开口只会抛出最直白的条件，直白到不留余地：交出一半地盘，愿意退让就暂且相安无事，不肯让步就直接动武。妥协，就要割舍大半势力；硬扛，就会立刻掀起战火，妥协之后还能不能稳住局面，宋达心里没有答案。但他清楚自己必须赴约，若是怯战不敢露面，就会彻底丢掉威慑力，在这片地界失去别人的忌惮，离覆灭也就不远了。
“宋哥，我陪你一起去。”林野浩走到他身侧开口提议。
“不用，我一个人过去。”
“只身前往风险太大。”
宋达淡淡一笑：“风险？金三角本就处处藏着凶险，吃饭有险，行路有险，睡觉也有险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赌命。如果惧怕危险，根本没法在这里立足。”说完他转身迈步走下城楼，张九已经守在城墙下方，手里端着一碗凉水。
“带上路上喝，免得口干。”
宋达接过碗一饮而尽，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他抬眼看向张九，对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。
“万事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宋达不再多言，独自动身，身上不带武器，身边不带随从，径直走出谷口，踏上通往孟平镇的山路。走出一段距离后，他下意识回头望去，张九依旧站在堡门处静静凝望，月光落在她的脸上，眼眸清亮，像极了当年太镇夜里闪烁的星光。宋达轻轻一笑，毅然转身继续赶路。
孟平镇坐落于城堡南侧，徒步需要一整天的路程。等他踏入镇子时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小镇规模不大，只有一条主街，街道两侧错落着低矮的楼房，店铺招牌混杂着中文、缅文、泰文，看着杂乱无序。街上行人寥寥，有身着军装的士兵，有裹着当地笼基服饰的土著，还有袒露上身布满刺青的江湖人，所有人看向宋达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敌意，如同盯住待捕猎的猎物。可宋达早已习以为常，在金三角见识过无数明枪暗箭，经历多了，也就不再心生畏惧。
谈判地点设在一栋小楼的二楼茶室，空间狭小，屋内只摆着一张长条桌、几把木椅，头顶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眼。察颂已经率先到场，坐在桌子一侧，面前放着一杯清茶，见到宋达进门，只是微微颔首，没有起身示意。老周坐在察颂身旁，同样摆着一杯茶水，看见宋达落座，率先开口招呼：“宋达，来了，坐吧。”宋达拉开椅子坐下，面前也备好了茶水，他没有动杯，目光扫过对面两人，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。那人年过半百，身形瘦高，一身灰色夹克，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气质斯文，看上去像教书先生。察觉到宋达的视线，男人主动开口：“宋达，我是丹泰上校的全权代表，姓吴，这次由我代为谈判。”
宋达直视着对方：“打算谈什么？”
吴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语气不急不缓：“核心就是鹰愁涧这座城堡。鹰愁涧地势得天独厚，谁占据这里，谁就能握住金三角的主动权。你现在手握地利，自然成了各方紧盯的目标，但做一方霸主也要懂规矩，金三角从来没有一家独大的道理，大家都要生存牟利。你的势力扩张太快，挡住了所有人的财路，上校的意思是，你主动缩减势力范围，彼此留出生存空间，才能相安无事。”
宋达追问：“缩减范围，具体要让出去多少？”
吴先生放下茶杯，伸出一根手指：“一半。把现有地盘分出一半划归上校管辖，上校可以出面帮你抵御外来袭扰。若是执意不肯，上校就会带兵强行攻取，到时候你损失的就不止半片地盘了。”
宋达轻笑一声：“张口就要一半地盘，你们上校的胃口未免太大，就不怕贪多嚼不烂，最后把自己撑住？”
吴先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正要开口争辩，被一旁的察颂出声打断。
“宋达，我不是来跟你商量，是提前通知你。我要你划出三分之一的地盘，愿意交割，我们维持对峙局面；执意抗拒，直接开战，开战之后，你连三分之一都保不住。”
宋达看向察颂：“你也想着分一杯羹，野心倒是不小。”
察颂面露冷意：“在金三角，胆子小、胃口小的人早就埋进山里了。我不想死，就必须争夺利益。”
最后开口的是老周，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，语气带着算计：“我不惦记你的地盘，只盯你的运输线路。以后你的货物过境我的辖区，要抽取三成过路费，不交钱，货运通道就会彻底封死，货物压在手里变成死货，资金周转不开，养不住兵马，守不住城堡，最后只会走向绝境。”
宋达沉默地打量着对面三人，思绪又飘回当年在太省谈判的场景，那时也是几方势力联手施压，个个都想着从他身上瓜分好处。退让，就要割舍利益；硬刚，就要直面冲突，取舍之间全是煎熬。他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水，入口苦涩直冲眉心，他没有放下杯子，一口接着一口，直到把整杯茶喝得见底。
“你们开出的所有条件，我都可以答应。察颂要三分之一地盘，丹泰要一半疆域，老周要三成过境抽成，全部照办。不过我有我的底线，附带一个条件。”
三人齐齐看向他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宋达将空茶杯轻轻放在桌面：“地盘、通路、分成我可以让出去，但城堡归我，手下的队伍归我，我这条命也只属于我自己。谁要是敢打城堡、军队和我的主意，那就只能以死相搏，想要拿，就拿命来换。”
茶室瞬间陷入死寂，刺眼的白炽灯映着屋内四个人的神色。察颂、老周、吴先生死死盯着宋达，僵持许久后，察颂率先扯出一抹冷笑：“宋达，脑子很清醒，金三角里聪明人往往活得更久，但太过精明，反而容易引火烧身，活不长久。”说完他起身径直离开茶室。老周紧随其后起身离去，吴先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郑重提醒：“上校的底线就是一半地盘，一分都不能少，达不到条件，战事迟早会来，到时候你将一无所有。”话音落下，他也转身离去。
偌大的茶室只剩下宋达一人，灯光依旧惨白晃眼。他又一次想起太省安稳的旧日时光，那些岁月早已彻底远去，再也无法回头。眼下他别无念想，只求稳稳活下去，守住城堡，守住队伍，守住最后的立身本钱，能用退让换取喘息就暂且隐忍，一旦退无可退，便只能拼死死守。
宋达走出茶室，独自站在空旷的街道上，夜色浓稠，天上没有星月。他脑海里回荡着张九临行前那句小心叮嘱，他学着在利益上步步退让，在危机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