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他妈回来时,已经快夜里十点。
门被推开,一股带着湿冷的晚风猛地灌进小屋,紧跟着进来的,是一个疲惫得快要垮掉的身影。她叫李桂芳,今年四十三,可那张被缝纫机和油烟磨出来的脸,看着比五十岁还要苍老。她在镇上的服装厂踩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机子,站着干,计件算钱,多缝一件,就多挣一分糊口的希望。
“还没睡?”李桂芳看见儿子还坐在桌边,愣了一下。
“写作业。”林野浩不动声色地把那本沾了泥的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。
李桂芳走过来,在沾满线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,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:“厂里发的,两个馒头,明天早上热热再吃。”
她把馒头搁在桌角,转身去门边的灶台烧水。这间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,灶台就靠着门,一个黑乎乎的蜂窝煤炉子,凑凑合合撑起一家人的三餐。她蹲下身捅火,单薄的背影弯下去,肩胛骨突兀地顶起衣服,像两片快要刺破皮肤的硬骨。
林野浩望着她,忽然轻声开口:“妈,我明天想带饭。”
李桂芳的动作顿了顿,回头看他:“不是给你钱买面了吗?” “面吃不饱。”林野浩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,“带饭,实惠。”
李桂芳沉默了几秒,轻轻点了点头:“行,明早我给你做。”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儿子在撒谎。那十块钱去了哪儿,她用脚都能猜到。可她不敢问,也不能问。问了又能怎么样?去找对方家长?只会换来一句“你家孩子自己没出息”。去找老师?换来的只会是“一个巴掌拍不响”的敷衍。
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装作不知道。
深夜,林野浩躺在那张一翻身就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上,听着隔壁模糊的电视声,听着巷子里断断续续的狗吠,听着另一张床上母亲辗转反侧的声响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,全是王坤那张嚣张的脸,全是落在脸上的巴掌,全是踩进泥里的作业本,全是张丽华那句冰冷刺骨的——“你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数”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着斑驳的墙壁。墙上糊着过期的旧报纸,黄得发脆,印着几年前早就过时的新闻。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明天还要上学。
后天还要上学。
大后天,依旧是一样的日子。
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。
第二天清晨,李桂芳给他做了两个馒头夹咸菜,用塑料袋仔细裹好,塞进他书包。书包带昨天断了,她连夜用粗线缝了几道,针脚歪歪扭扭,难看,却结实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她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林野浩没有回头。
上午的课,他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一元二次方程的公式,粉笔灰簌簌往下掉。林野浩盯着那些扭曲的数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他,转头望去,正好撞上谢欣偷偷望过来的目光。女孩一惊,飞快地把脸转了回去。
下课铃一响,谢欣径直走过来,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放在他桌上:“昨天的数学笔记,借你抄。”
林野浩愣了愣,到了嘴边的谢谢,最后只变成一句生硬的:“不用。”
谢欣没理他,转身就走。
他翻开本子,女孩的字迹工整清秀,每一道题、每一步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盯着那一页页整齐的笔记,看了很久,才轻轻合上,放进桌洞。
中午,他依旧没去食堂。
他从书包里掏出馒头夹咸菜,就着水壶里冰凉的白开水,一口一口慢慢嚼。馒头已经发硬,咸菜咸得发涩,可他吃得很慢,仿佛在咽下什么比山更重的东西。
教室门忽然被猛地推开。
几个男生嬉闹着涌进来,为首的是周海。他家在镇上开超市,穿得比全班任何人都光鲜,身边永远跟着一群趋炎附势的跟班。
周海一眼瞥见林野浩手里的馒头,嗤笑一声:“哟,林野浩,你就吃这玩意儿?”
林野浩没有抬头。
周海凑到桌前,斜着眼打量:“馒头配咸菜?我靠,你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?”
旁边的男生立刻跟着哄笑。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来抢他的馒头:“给我尝一口呗,什么味道啊?”
林野浩猛地把馒头往怀里一收。
“别这么小气啊。”男生嬉皮笑脸。
“滚。”
林野浩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一块冰砸在地上。
那一瞬,整个角落突然安静了。
男生僵在原地,周海脸上的笑也瞬间僵住。他们从来没想过,那个永远低头、永远沉默、永远任人揉捏的林野浩,会骂人。
“你说什么?”周海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你他妈再说一遍?”
林野浩缓缓抬起头,直视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,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静。周海竟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慌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想打架?”他色厉内荏地喊,“你动我一下试试!”
林野浩没动。
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周海,看着周围哄笑的男生,看着地上那一点被蹭落的馒头屑。
教室门再次被推开。谢欣走了进来。
她一眼就看清了眼前的场面,快步走到林野浩身边,弯腰捡起被周海摔在地上的馒头,轻轻拍掉灰尘,递到他面前。
“馒头脏了,别吃了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不是怕,是气。她转头瞪向周海,“你有病吧?”
周海没料到谢欣会站出来护着他,面子瞬间挂不住:“关你屁事?你跟他什么关系?难不成你看上这穷鬼了?”
“你放屁!”谢欣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那你少多管闲事!”周海冷笑,“一个穷鬼,一个……”
他后半句还没骂出口,林野浩动了。
他一步跨上前,伸手死死攥住了周海的衣领。
周海比他高,比他壮,可在那一瞬间,他被林野浩眼里的东西彻底吓住了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冲动,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绝望。是被逼到墙角、退无可退的狠。
“林野浩!”谢欣急声喊他。
林野浩没有松手。
“松手!”
一声尖利的呵斥从门口炸开。
所有人回头——班主任张丽华站在那里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厌恶。
“林野浩!你干什么?立刻松手!”
林野浩缓缓松开了手。
周海趁机连退几步,指着林野浩尖叫:“老师!他打我!他刚才要动手打我!”
“我没打。”林野浩平静地说。
“你都抓我领子了!全班都看见了!”周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张丽华走过来,目光落在林野浩身上,嫌恶毫不掩饰:“又是你。昨天的事还没了结,今天又惹是生非。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读书了?”
“是他先摔我馒头。”林野浩说。
“摔你个馒头怎么了?”张丽华冷笑,“一个馒头值几个钱?你动手就有理了?”
“我没打他。”
“你还敢顶嘴?”张丽华的声音陡然尖锐,“给我出去!站走廊反省!没我允许,不准进来!”
林野浩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周海脸上得意的笑,没再争辩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冷。
他靠着墙壁站定,教室里传来张丽华刻意放大的声音,一句一句,清晰地扎进他耳朵里——
“别跟某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。”
“有些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。”
“自己家里什么条件,心里有点数。”
每一句,都像一颗钉子,钉进他的骨头里。
放学时,谢欣从教室里跑出来,把那本笔记本硬塞进他手里:“笔记你拿着,我不用了。”
林野浩想还给她,女孩已经转身跑远。
他把笔记本放进书包,慢慢走向校门。
刚走出校门,他就看见了王坤几个人。
王坤笑眯眯地走上前,像一堵挡路的墙:“挺准时啊。钱呢?”
林野浩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“又没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