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个人走后，李桂芳许久才松开紧抱儿子的手。
“没事，”她抹掉脸上的泪痕，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“妈真的没事……”
林野浩没说话，只是蹲下身，默默扶起翻倒的桌子，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碎瓷片。那些碗是他母亲从老家带来的陪嫁，碗沿上磕磕碰碰的缺口是十几年岁月的印记，一直舍不得扔。如今，它们碎成了几瓣，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“妈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那些人是谁？”
李桂芳垂下眼帘，沉默不语。
“是不是欠他们钱？”
依旧是沉默。
林野浩停下动作，抬头看向母亲：“欠多少？”
“两……两千。”李桂芳的声音细若蚊蚋，“上个月你奶奶生病住院借的。本来约好这个月发工资就还，可厂里效益不好，工资只发了一半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两千块。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母亲一个月工资一千三，房租一百五，水电三十，老家奶奶还要每个月三百药费，剩下的勉强维持他们母子的温饱。
“妈，别哭了。”林野浩将最后一片碎片扔进垃圾桶，缓缓站起身，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李桂芳抬头看着他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：“你能有什么办法？你才十五岁，好好念书就行，别管这些大人的事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夜里，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那团像癞蛤蟆的水渍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两千块，三天。
他想到了宋达。
可他有什么资格？宋达非亲非故，只教了他两招防身，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。他凭什么开口借钱？
光头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：“这世上没人能替你活。”
是啊，没人能替他活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走进教室。
刚到门口，就看见周海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围在走廊拐角，看见他来，瞬间安静下来，那眼神像看猎物一样盯着他。
林野浩视若无睹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谢欣的座位是空的。
他心里一紧，看向窗外，操场上也不见她的身影。
一节课、两节课、三节课……那个空位始终空着。
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中午，他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，蹲在最角落的地方狼吞虎咽。吃到一半，一个平时和谢欣走得近的女生走了过来。
“林野浩，”女生压低声音，紧张地四处张望，“谢欣让我告诉你，下午放学千万别走正门，走侧门。”
“她人呢？”林野浩猛地站起来。
“在家呢。”女生的声音更小了，“昨天放学，周海他们堵她了。”
林野浩手里的馒头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他们说……说她跟你有一腿，”女生不敢抬头，“让她以后少管闲事。她不肯，他们就……就把她书包扔水池里了。她哭着跑回去的。”
林野浩浑身冰冷，疯了一样冲出食堂。
操场中央，周海几个人正打着篮球，嘻嘻哈哈。他冲过去，一把揪住周海的衣领，将人狠狠拽到面前。
周海愣了一秒，随即狞笑起来：“哟，林野浩，长本事了？胆子肥了？”
“你堵谢欣了？”林野浩的声音发颤，却透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是啊，”周海一点都不怕，甚至故意把脸凑过去，“怎么？心疼了？她是你什么人啊？野种？”
林野浩的拳头死死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“打啊，”周海挑衅地昂着头，“往这儿打。你动我一下，我立马让我爸找你妈厂里去！还有，我妈跟你们张老师是牌友，你信不信我让她给你穿小鞋，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？”
林野浩的拳头高高举起，剧烈颤抖。
“还有，”周海忽然压低声音，凑到他耳边，那股恶意像毒蛇的信子，“你妈欠钱那事儿，我也知道。那天去你家那几个，是我爸介绍的。”
林野浩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没想到吧？”周海笑得得意忘形，“穷鬼就是穷鬼，借两千块都得求爷爷告奶奶。林野浩，你拿什么跟我斗？你拿命吗？”
林野浩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周海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，语气轻蔑到了极点：“这就对了，怂货。滚吧，以后离谢欣远点。再让我看见你跟她说话，下次就不是扔书包那么简单了。”
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阳光毒辣得刺眼，晒得他头皮发麻，可浑身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窖。
下午的课，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放学铃响，他没走正门，也没走侧门，而是翻过高高的围墙，从操场后面溜了出去。
他一路狂奔，直奔镇子西边谢欣家。那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小院。他敲开门，一个中年妇人警惕地站在门口，上下打量着他：“你找谁？”
“阿姨，我找谢欣，我是她同学。”
“同学？”妇人的目光更冷了。
屋里传来谢欣的声音：“妈，谁啊？”
“一个男生！”
谢欣跑了出来，看见林野浩，瞬间愣住。
她站在门口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，明显哭过。看到他，她先是一愣，随即脸红到了耳根，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林野浩站在门外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看着她母亲防贼似的眼神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来看看你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谢欣轻轻摇头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书包捞出来了，书晒干了，还能用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空气尴尬得凝固。
谢欣他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分明是下逐客令的意思。
“那……那我走了。”林野浩后退一步，转身落荒而逃。
身后，谢欣望着他的背影，眼泪又无声地滑落。
晚上，林野浩没有回家。
他去了烂尾楼。
宋达在那里。
月光如水，宋达独自站在空地上，背对着他，身影在风中显得孤冷而挺拔。
林野浩走过去，站在他身后。
“来了。”宋达头也不回，声音平静。
“嗯。”
沉默蔓延。许久，林野浩终于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破音的卑微：“宋哥，我想跟你借点钱。”
宋达缓缓转过身，目光深邃地落在他脸上。
林野浩低下头，不敢直视那双眼睛，语无伦次：“两千块。我妈欠的，三天内要还。我会还的，我打零工、我……”
“钱是欠谁的？”宋达打断他，语气平淡。
林野浩一愣，低声道：“周海他爸……介绍的人。”
宋达点了点头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林野浩的心悬到了嗓子眼，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。
“钱，我有。”宋达终于开口，“但我不借。”
林野浩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教你个道理。”宋达上前一步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这世上，有些事，不是用钱解决的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那辆银灰色面包车。
林野浩僵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宋达拉开车门，忽然回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：“明天下午放学，别回家，还是来这儿。”
车门关上，引擎轰鸣，面包车绝尘而去。
林野浩站在月光下，夜风穿过残破的楼体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他不知道宋达要干什么。
但他清楚地感觉到，有什么大事，即将发生。
第二天下午，最后一节课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放学铃响的瞬间，林野浩抓起书包起身就走。刚走到教室门口，周海就从后面追上来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：“林野浩，今天怎么走这么早？不陪哥几个玩玩？”
林野浩手腕一用力，狠狠甩开。
周海被这股力道弄得一愣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阴冷地喝道：“给我拦住他！”
几个男生瞬间围上来，堵住了走廊去路。
周海走上前，站在他面前，面目狰狞：“林野浩，我他妈是不是给你脸了？啊？”
林野浩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