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的爸,周建国。
林野浩在镇上见过他几次。开着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,穿一身镇上少见的合体西装,去学校接周海时,永远是一副俯视众生的趾高气扬模样。
此刻,他就坐在林野浩家的那张床上。
那床是母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便宜货,弹簧早就坏了,坐上去会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吱声。周建国翘着二郎腿,皮鞋光亮刺眼,这身行头与这间昏暗潮湿、连墙壁都起皮的出租屋格格不入。
“你就是林野浩?”周建国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脸上未消的淤青上停顿了一瞬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,“挨打了?”
林野浩没说话,死死站在门口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李桂芳慌忙跑过来拉他:“快,叫周叔叔。”
林野浩没叫。
周建国也不在意,抽了口烟,慢悠悠吐出烟圈: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妈谈谈你的事。”
“我家的事,不劳你费心。”林野浩硬邦邦地回了一句。
“野浩!”李桂芳急得直拽他胳膊。
周建国摆摆手,示意无妨:“小子,脾气挺冲。行,那我直说。你跟我儿子周海一个班,小孩子之间闹矛盾,正常。但你最近,跟烂尾楼那帮人走得太近了。”
他说“那帮人”三个字时,咬字刻意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宋达,”周建国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一口唾沫,“太镇有名的混混。放高利贷、收保护费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你知道他什么底细吗?”
林野浩垂着眼,攥紧了拳头。
“他蹲过三年大牢。”周建国的声音压低,带着蛊惑,“故意伤害,把人打残了。出来以后,带着一帮地痞流氓,在太镇横行霸道。这种人的钱,沾着血。这种人,迟早要进去蹲大牢。”
他看向林野浩,眼神里裹着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居高临下:“你一个学生,跟这种人混,想过后果吗?”
“我不需要你管。”林野浩的声音有些发紧,却依旧倔强。
“我今天来,是给你个机会。”周建国站起身,弹了弹烟灰,动作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。“离宋达远点,别跟我儿子过不去。你妈在我们厂里干活,只要你老老实实的,我不会为难她。”
他转头看向李桂芳,皮笑肉不笑:“李姐,你说是不是?”
李桂芳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建国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忽然回头,冷冷地盯着林野浩: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听说宋达昨天废了一个人的手,扔在我家门口。那个人,是替我办事的。宋达这是在打我的脸。
笑容彻底消失,眼睛里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:“你替我转告他,太镇这地方,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让他悠着点,别把路走绝了。”
人走了。
黑色轿车的引擎声轰鸣着远去,卷起一阵尘土。
屋里只剩下林野浩和母亲。
李桂芳软软地坐在那破旧的弹簧床上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:“野浩……野浩,你跟妈说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跟那些人来往了?”
林野浩看着她,喉咙发涩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他们说的那个宋达……”李桂芳的声音在哭腔里颤抖,“你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”林野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李桂芳的眼泪瞬间决堤:“儿子,咱不能跟那些人混!他们是坏人,是亡命徒,迟早要出事的!妈就你这么一个指望,你不能毁了自己啊!”
“妈。”林野浩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个打你的人,是宋达帮我出的气。”
李桂芳愣住了。
“那个人,是周建国花钱雇的,来吓唬你。”林野浩说,“宋达帮我废了他一只手,扔在了周家门口。”
李桂芳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,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恐慌。
“他是坏人”,林野浩看着母亲,眼神复杂,“可他对我,是帮我的。”
李桂芳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好人坏人,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锋利。她想说什么,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,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一夜,林野浩没睡。
他躺在那张狭窄的折叠床上,盯着斑驳的天花板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周建国的话。
“这种人,迟早要进去。”
“让他悠着点。”
他想起宋达看他的眼神,想起那根沉甸甸的钢管,想起那人惨叫时的血腥。
他也想起周建国看母亲的眼神,那种高高在上、视若无物的眼神。
周建国有钱有势,能随便让母亲失业。
宋达有狠劲有身手,能废人一只手。
而他,夹在中间,像个皮球,被踢来踢去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他没有去烂尾楼。
他待在家里,帮母亲洗衣服、做饭、收拾屋子。那一身伤藏不住,李桂芳看在眼里,叹了一晚上的气,终究没再追问。
下午,敲门声响起。
他开门,看见光头站在门口,嘴里叼着烟,一脸急色。
“宋哥让我来看看你。”光头说着,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,目光在屋里快速扫视一圈,皱眉道,“怎么?两天没去,出啥事了?”
林野浩没让他进屋,挡在中间:“没事。”
光头不信,一把拨开他,走进屋,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淤青上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伸手就要去掰他的下巴查看伤势:“周建国的人打的?”
林野浩猛地躲开他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光头也不恼,从兜里掏出烟点上,烟雾缭绕:“周建国去找你了?”
林野浩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离宋哥远点。”
光头笑了,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冷意:“就凭他?也配?”
他吸了口烟,看着林野浩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:“小子,你知道宋哥什么来路吗?”
林野浩摇摇头。
“他蹲过三年大牢,没错。但不是周建国说的那样。”光头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股江湖的厚重感,“宋哥当年在太县,有个兄弟被当地的地头蛇打死,他去报仇,一个人对七个。打残了三个,打成重伤两个。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。”
林野浩愣住了,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宋达的真相。
“出来以后,那边的老大派人来找他,许了他大钱,要收他入伙。宋哥不去,带着我们几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回了太镇,从头干起。”光头弹了弹烟灰,“太县那边恨他恨得牙痒痒,可没人敢动他。知道为什么?”
林野浩屏住呼吸。
“因为他狠。”光头一字一顿,“不是对别人狠,是对自己狠。当年那场架,他被人捅了三刀,肠子都流出来了,愣是把那几个人全放倒,才肯去医院。这种人,是亡命徒,生意人最怕什么?最怕不要命的。”
林野浩听着,心里翻江倒海。
原来,宋达不是周建国嘴里的恶棍,他是真正的“江湖人”。
“宋哥让我带句话给你,”光头掐灭烟头,看着林野浩,“周建国的事,他知道了。让你别怕,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从下周一开始,每天放学,有人去学校门口接你。”光头说,“你是宋哥的人了。太镇上那些阿猫阿狗,想动你一根手指头,得先问问宋哥答不答应。”
光头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林野浩。
他站在门口,听着脚步声远去,心脏砰砰狂跳。
有人护着他了。
有人把他当回事了。
周一。
林野浩照常走进教室。
周海坐在最后一排,看见他进来,眼神阴鸷地变了变,但最终还是没敢说话。
中午,食堂。
他买了馒头蹲在角落,刚啃了一口,身边又蹲下了一个人。
还是谢欣。
“林野浩,”她小声说,“校门口那辆车……是来接你的吗?”
林野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谢欣的声音更小了,“放学的时候,我看见你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