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最终,还是没能说出那个“好”字。
李桂芳抱着他哭了很久,哭到力气耗尽,才慢慢松开手,转身走向灶台热饭。她什么也没再问,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把热好的饭轻轻推到他面前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林野浩吃得很慢。
脸上的血迹早已擦净,可口腔里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,分不清是别人的血,还是自己心里渗出来的。
“妈,”他放下筷子,“我不饿。”
李桂芳望着碗里剩下大半的饭,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:“那早点睡。”
林野浩躺上床,闭上眼。
可一闭眼,就是钢管与砍刀相撞的脆响,就是人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,就是夕阳下那片刺眼的红。他翻来覆去,直到深夜,只能睁着眼,死死盯着天花板。
那片癞蛤蟆形状的水渍还在,几年如一日,一动不动。
可他,已经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是周日,母亲照常去厂里加班。林野浩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里,掏出作业潦草写完,便坐在小板凳上发呆。
下午,敲门声响起。
开门,是张彪。
“宋哥让我来接你。”
林野浩犹豫了一瞬,回头望了一眼这间狭小又温暖的屋子,最终还是轻轻关上门,跟了上去。
烂尾楼。
宋达站在空地上,身边围着几个人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看见他来,众人立刻散开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怕了?”
林野浩沉默片刻,老老实实地回答:“怕。”
宋达点点头,语气平静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活不长。”
他带着林野浩走到楼后一片空旷的荒地,捡起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扔了过去。
“今天教你打人。”
林野浩接住木棍,一时愣住。
“不是让你去拿刀砍人,”宋达淡淡道,“是让你明白,被人按在地上欺负的时候,该怎么还手。”
他拿起另一根木棍,站到林野浩对面:“来,打我。”
林野浩僵着不动。
“打我。”宋达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拒绝。
他举起木棍,试探着挥出。宋达轻松侧身躲开,木棍轻敲他的手腕,啪的一声,棍子脱手落地。
“太慢。捡起来。”
再挥,再掉。
“太软。”
再挥,再掉。
“没吃饭?”
林野浩的呼吸渐渐粗重。他盯着宋达,指节攥得发白,突然猛地一棍挥出。
宋达抬手挡住,木棍狠狠震开。
“有点意思了。再来。”
一下午的时间,林野浩不知道挥了多少次棍,不知道被敲掉多少次。手腕肿起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可他一次比一次快,一次比一次狠,眼里渐渐烧起了火。
夕阳西斜时,宋达停下动作,扔掉手里的棍子。
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林野浩弯着腰大口喘气,汗水滴进泥土里。
宋达忽然开口:“你妈昨天说什么了?”
林野浩一怔:“什么?”
“你脸上带血回去,她不可能看不见。她说了什么?”
林野浩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她让我别跟你们混了。”
宋达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林野浩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轻声问:“宋哥,你妈呢?”
宋达的背影猛地一僵。
“死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冰沉进水里,“很多年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,径直朝楼前走去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孤冷的背影,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晚上回到家,母亲已经回来了。桌上摆着饭菜,比平日丰盛了许多——一盘炒肉丝,油光发亮。
“妈,”林野浩愣住,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李桂芳勉强笑了笑:“不是啥日子,就是想给你改善改善。快吃吧。”
林野浩坐下,夹起一筷子肉丝。很香,很嫩,是母亲最拿手的味道。
“妈,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,你多吃点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,忽然发现她的眼睛通红,明显是刚哭过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李桂芳慌忙别过脸,“就是厂里最近活多,有点累。”
林野浩没有再问,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吃完饭,他去洗碗。母亲坐在床边,忽然轻声开口:“野浩,妈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林野浩回头:“啥事?”
“妈……”李桂芳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,“妈可能干不长久了。”
林野浩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滑,差点摔碎。
“今天厂里开会,说效益不好,要裁员。”李桂芳低着头,眼泪砸在裤子上,“妈年纪最大,手艺也一般,大概率……要被裁掉了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,疼得无法呼吸。
他瞬间明白了——
是周建国。
一定是周建国。
“没事,”他强装镇定,“裁了就裁了,咱们再找别的活。”
李桂芳摇着头,声音绝望:“太镇就这么大,服装厂就这几家,裁了……就真的没地方去了。”
林野浩放下碗,走过去,轻轻坐在她身边。
“妈,”他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,“我养你。”
李桂芳猛地抬头,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长大的孩子,眼泪瞬间决堤。她一把抱住他,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林野浩一动不动,任由她抱着。
心里那点仅存的犹豫、胆怯、善良,正在一点点碎裂、融化、烧成狠戾。
第二天周一,他走进教室。
周海坐在最后一排,正和身边的人嬉笑打闹。看见林野浩进来,他的目光扫过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林野浩攥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
一上午,相安无事。
中午食堂,他刚打好饭,端着饭盒往角落走。经过周海那一桌时,一只脚突然伸出来,狠狠绊在他脚踝上。
他重心一歪,饭盒脱手飞出。
米饭、菜、汤狠狠砸在地上,溅得满地都是。不锈钢饭盒滚出去老远,撞在桌腿上发出闷响。
食堂瞬间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“哎哟,对不起对不起!”伸腿的男生故作惊讶,“我不是故意的,真不是故意的!”
周围的人笑得更凶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摊狼藉。
里面有两片瘦肉,是母亲昨晚特意多炒的,叮嘱他带到学校,说食堂饭没油水,家里的有营养。
现在,全脏了。
他慢慢蹲下身,捡起变形的饭盒,用手一点点把地上的饭菜往盒里扒。米饭沾了灰,菜汤混了泥,狼狈又刺眼。
“哎哟,还捡呢?”男生凑过来,语气尖酸,“脏成这样还能吃?多丢人啊。”
林野浩不理,继续捡。
周海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满脸不屑:“林野浩,你是不是傻?这东西还能吃?”
林野浩缓缓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眼神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平静得让周海莫名心慌。
“看什么看?”周海抬脚踢了他一下,“滚一边捡去,别在这儿恶心人。”
林野浩站起身,攥着那只磕瘪的饭盒,转身走出食堂。
他走到外面的水龙头旁,把脏东西倒掉,打开冷水冲洗饭盒。冰水刺骨,冻得他手指发麻,骨头缝里都透着冷。
谢欣不知何时跟了出来,站在他身边,声音轻轻的:“林野浩,你别难过,我……我分你一半饭吧。”
林野浩没有回头:“不用。”
“你饭都洒了,下午会饿的。”
“饿不死。”
谢欣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再也说不出话。
林野浩冲干净饭盒,转身往教室走。
刚到门口,他猛地停住。
周海几个人正围在他的座位旁,翻着他的书包。书本、本子扔了一地,谢欣借给他的那个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