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镇的天，连着晴了半个月。
阳光烤着街道，热气从地面腾起。
林野浩每天走过那些店铺时，发现街上人的眼神，悄悄变了。
从前是躲闪，现在是客气，甚至是巴结。
“林野浩来了？喝口水再走？”
“林野浩，放学路上小心点。”
“林野浩，我家新进了葡萄，拿两串回去尝尝？”
他一概拒绝，低头快步走过。
谢欣在旁边笑：“你现在，是太镇的红人了。”
他瞥了她一眼：“别乱说。”
“没乱说。”她指向前方，“你看。”
前面是一家修车铺，老板老周正站在门口张望。看见林野浩，立刻堆起满脸笑，快步迎上来。
“林野浩！正想找你呢。”
林野浩停下：“周叔，有事？”
老周从兜里掏出一盒烟，硬要塞给他。
林野浩摆手：“我不抽烟。”
老周愣了下，慌忙收回，搓着手连声说：“那……上回我儿子被堵的事，还没好好谢谢你呢。以后你有啥事，尽管开口，我老周一定办到！”
林野浩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谢欣跟在旁边，小声笑：“你看，我没说错吧。”
他没说话。
这些变化的原因，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这段时间，宋达的人把太镇扫了一遍——以前横行的小混混，要么被打跑，要么被收编。太镇街头，说话算数的，只剩一个人。
而他，是宋达的兄弟。
走到巷子口，谢欣停下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说。
林野浩点头。
谢欣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
她咬了咬唇，忽然问：“林野浩，你现在……算是他们的人了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算。”
谢欣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抬头看着他：“那你以后，会变成他们那样吗？”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谢欣等不到答案，笑了笑：“我走了，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跑进巷子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望着她的背影，很久没动。
那天晚上，他刚到烂尾楼，就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。
远远就看见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。
空地上停着七八辆车，围了几十号人，几堆大火熊熊燃烧，烤肉的香气隔着很远就飘了过来。
张彪看见他，直接迎上来，一把搂住他的肩：“小子，来晚了！正等着你呢！”
林野浩跟着他走进去。
宋达坐在最中间那堆火旁边，身边围着向北、张彪等几个人。看见他来，宋达招了招手。
林野浩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？”他问。
宋达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好日子。”
张彪在旁边插话：“太镇那些小混混，今天全来投奔宋哥了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，看向四周。
那些人他大多不认识，但看打扮，确实像是街上的混混。他们三三两两站着，看向宋达的眼神里，全是恭敬。
“宋哥，以后我们跟你干！”
“宋哥，您说往东，我们绝不往西！”
“太镇以后，就是宋哥的天下！”
宋达听着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等众人说完，他缓缓站起身。
“都听着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宋达扫过一圈人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人心里发紧：“从今天起，太镇的规矩，我来定。”
没人敢说话。
“第一条，”宋达开口，“不许欺负老百姓。开店做生意的，该交的保护费照交，但谁敢多拿一分，我剁他的手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第二条，”宋达继续，“不许碰学生。谁要是敢在学校门口堵人、欺负人，我让他走不出太镇。”
林野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第三条，”宋达目光锐利，“太镇的事，太镇人管。外面的人进来，先报我的名。谁敢在外面惹事，别回来找我。”
说完，他坐回火堆旁边。
众人愣了几秒，随即纷纷附和：“听宋哥的！”
“太镇以后都听宋哥的！”
张彪递过来一瓶水，笑着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林野浩看着他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彪哥，以后太镇……真的都听宋哥的了？”
“对。”张彪拍了拍他的肩，“从今天起，太镇街头，只有宋达说了算。”
林野浩看向宋达。
火光映在宋达脸上，明明灭灭，看不出情绪。
但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人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“说了算”的人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喝了很多酒。
林野浩没喝，只是坐在旁边看着。
一群人喝高了，唱歌、吹牛、抱着兄弟哭，闹成一团。
张彪也喝多了，搂着他的肩，醉醺醺地说：“小子，我跟了宋哥五年，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。
“太镇那些混混，以前谁都不服谁，天天打架。现在全来投奔宋哥，”张彪说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林野浩摇头。
“意味着，”张彪眼睛亮得吓人，“太镇，一统了。”
他拍着林野浩的肩：“你小子命好，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人，那些火堆，看着宋达。
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
几个月前，他还是那个被堵在巷子里打的学生。
现在，他坐在这里，看着整个太镇的混混，向一个人臣服。
而那个人，是他的兄弟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才回家。
父亲已经去工地，母亲正做早饭。看见他回来，母亲愣了一下：“野浩？一晚上没回来？”
他点点头：“在朋友那儿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欲言又止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躺到床上，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——那些人，那些话，那些火。
翻身，却睡不着。
他从书包里翻出谢欣给的那个笔记本，翻开。
里面夹着一张纸条，是谢欣写的：
“明天见。”
看着那三个字，他忽然笑了。
第二天，他走进教室，气氛明显不对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，目光里除了敬畏，还有一种……崇拜？
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。
谢欣回头看他，眼睛弯弯的，带着笑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谢欣小声说：“你知道吗，你现在是名人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昨晚的事，全传开了。”谢欣说，“宋达一统太镇了，你是他的兄弟。”
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说什么。
谢欣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林野浩，你现在开心吗？”
他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谢欣笑了：“不知道，就是开心。”
他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她说得好像对。
那天放学，他走出校门。
张彪的车停在老地方。
“走，去烂尾楼。”张彪说。
张彪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今天有人来拜访宋哥。”
“谁？”
“太县的人。”
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。
又是太县？
到了烂尾楼，他看见那儿停着几辆豪车，车旁站着几个人，西装革履，穿着讲究，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
宋达站在中间，正和一个人说话。
那人四十多岁，戴金丝眼镜，西装革履，脸上客客气气。
林野浩走过去，站在旁边听着。
“宋达，”那个人笑着说，“王飞让我来恭喜你。”
宋达没说话。
那人继续说：“太镇的事，王飞知道了。他说，你是有本事的人。以后，太镇归你，太县的事，你也帮着照看点。”
宋达沉默了一会儿，淡淡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那人点点头，转身上车离开。
林野浩走过去，问：“宋哥，王飞什么意思？”
宋达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意思就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吐出一句：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