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，谢欣请了整整一周的假。
林野浩每天放学，都会绕到她家楼下，安安静静地站上片刻。不敲门，不言语，就只是站着。偶尔谢欣母亲出来倒水，瞥见巷口的少年，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，转身掩上门。
第五天，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，终于开了。
谢欣立在门内，抬眼望向他。
“林野浩。”
他抬眸望去。她瘦了一圈，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，唇角却弯着一抹浅淡的笑。
“你来了？”
他轻轻点头。
她缓步走出，站到他面前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
他凝视着她的眼睛，声音低沉：“真的？”
她用力点头：“真的。”
两人并肩立在巷口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夕阳斜斜铺洒下来，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林野浩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我后天就回学校。”
他应声：“那我来接你。”
她笑了，眼尾弯起：“好。”
那天夜里，林野浩照旧去了烂尾楼。
宋达正和张彪说着话，见他进来，抬手招了招。
“那姑娘怎么样了？”
“没事了。”
宋达颔首：“那就好。”
他走到宋达身旁坐下，低声问：“宋哥，王飞那边……还会再来吗？”
宋达沉默片刻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会。”
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宋达转头看向他，目光平静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练吗？”
他想了想，迟疑道：“让我能打？”
宋达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林野浩一怔：“那是为什么？”
宋达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，语气淡得像风：“是为了让你知道，打不过的时候，怎么跑。”
“跑？”
“对。”宋达转回头，眼神沉了几分，“能打的人，死得快。能跑的人，活得久。”
“我让你练，不是教你去拼命，是让你认清自己的斤两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，什么时候该退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心底某一处混沌，忽然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原来宋达教他的从不是如何伤人，而是如何活着。
那一晚，他练得格外认真。
不是挥拳，不是进攻，而是躲闪、奔跑、在逃窜中护住要害。
张彪在一旁看着，时不时出声指点：“对，就这样躲。”“再快一点。”“跑的时候看路，别摔了。”
汗水浸透衣衫，他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。
次日上学，谢欣依旧没有出现。
他和她约好后天去接，还差一天。
中午吃饭时，王坤又蹲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林野浩，听说谢欣后天回来？”
他抬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王坤愣了愣，讪讪道：“班里都传开了。”
林野浩没再说话。
王坤沉默片刻，轻声问：“她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王坤点点头，起身离开。
林野浩望着他的背影，心头掠过一丝异样——王坤最近，好像变了。
下午放学，他刚走出校门，便看见张彪的车停在老位置。
上车时，后座还坐着两个陌生男人。
“走，去烂尾楼。”张彪道。
车子缓缓启动。
张彪瞥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今天有人请客。”
“谁？”
“黑狗。”
林野浩心头一震。
又是黑狗。
抵达烂尾楼，黑狗那辆黑色轿车早已停在空地上。几人立在车旁，黑狗站在正中，正与宋达低声交谈。
看见林野浩，黑狗咧嘴一笑：“小子，来了？”
他走上前。
黑狗上下打量他，忽然开口：“听说你马子出事了？”
林野浩的心瞬间绷紧。
黑狗摆了摆手，语气随意：“别紧张，我就是问问。宋达跟我说了，王飞那王八蛋干的。”
他看向林野浩，拍了拍胸脯：“小子你放心，以后太县这边有事，你跟我说。我黑狗不算什么大人物，但在这儿，还算说得上几句话。”
林野浩一时怔住，低声道：“谢谢狗哥。”
黑狗大笑：“行了，吃饭。”
那一晚，几人在烂尾楼里简单聚餐。黑狗带来了烧鸡、白酒与一箱啤酒，张彪等人喝得尽兴，黑狗也酒意渐浓，与宋达称兄道弟。
林野浩滴酒未沾，只安静坐在一旁看着。
黑狗喝高了，搂着他的肩含糊道：“小子，你命好。跟了宋达，以后有出息。”
他点点头。
黑狗又转向宋达：“宋达，你这兄弟我看行，以后有事，尽管开口。”
宋达淡淡颔首，并未多言。
深夜回到家，林野浩躺在床上，一遍遍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。
黑狗的话、宋达的道理、还有谢欣即将归来的约定。
他翻了个身，望向天花板上那只早已风干的癞蛤蟆，忽然轻轻笑了。
后天。
后天，她就回来了。
第二天，他起得格外早。
上午上完课，中午便请了假，径直往谢欣家走去。
谢欣正站在门口等他，见他到来，眉眼弯起：“怎么这么早就来了？”
他点头：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往学校走，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，温柔得让人安心。
“林野浩，”谢欣忽然开口，“这几天，我想了很多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她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想我以后怎么办。”
他一怔：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谢欣抬眸看他，眼神清澈而认真：“那些人，是因为你才来找我的，对不对？”
他脚步一顿：“谢欣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“我不怪你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，声音轻却坚定：“我只是在想，以后怎么办。我不能一直躲，你也不能一直守着我。”
他快步跟上：“那我以后少来找你。”
谢欣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他，脸颊微微泛红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林野浩望着她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我不怕。”
那一刻，林野浩站在阳光下，心底某块坚硬的地方，骤然一热。
那天下午，谢欣正式回到学校。
班里同学围上来嘘寒问暖，她笑着一一应付，只说家里有事，休息了几天。
林野浩坐在座位上，远远望着她，她偶尔回头，对上他的目光，便浅浅一笑。
他也回以一笑。
放学时，两人一同走出校门。
张彪的车依旧停在老地方，张彪看见谢欣，微微点头示意，谢欣也礼貌颔首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目送她的身影走远，才转身上车。
“走，去烂尾楼。”张彪道。
车子驶离校门口，林野浩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耳边反复回响着谢欣的那句话。
我不怕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也不能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