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考试结束后,林野浩过了几天难得的安生日子。
成绩还没公布,老师们都在埋头批改试卷,课堂松散得像脱了线的风筝,没人严加管束。教室里整日闹哄哄的,有人聊天,有人趴桌睡觉,有人偷偷传着纸条。林野浩坐在最后一排,课本摊在面前,目光却有些放空,看不进半个字。
他心里装着事。
全是那天那句轻飘飘的——太县来人了。
来的是谁?说了什么?宋达只字不提,张彪也守口如瓶。他去烂尾楼时,一切照旧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可他比谁都清楚,平静底下,一定藏着风浪。
宋达不说,他便不问。
这是宋达教给他的规矩。
“林野浩。”
谢欣走过来,在他前座坐下,转过身望着他,眼尾带着一点轻浅的笑意:“在想什么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谢欣显然不信,却没有追问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,递到他面前:“给你。”
林野浩打开,纸上写着几行工整的字,是考试的答案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,各科都有。
“哪来的?”他抬眼。
谢欣压低声音:“隔壁班有人溜去办公室偷看的。”
他微一怔,把纸条轻轻推了回去:“我不看。”
谢欣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考都考完了,看了也没用。”
谢欣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的你,绝不会说这种话。”她把纸条收回口袋,语气轻软,“以前你连考试都不在乎。”
林野浩沉默不语。
以前的他,确实什么都无所谓。分数高低,没人在意,也没人过问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母亲会问,父亲会盼,谢欣会等。更重要的是,他自己也想知道,这段日子的埋头苦读,到底值不值得。
下午放学,两人并肩走出校门。
“林野浩,成绩下周就出来了。”谢欣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他想了想,如实说:“有点。”
谢欣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
走到巷子口,她停下脚步,认真看着他:“不管考得怎么样,你都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林野浩微微一怔。
“你这段时间真的很努力,”她轻声说,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夕阳斜斜洒在她脸上,染得脸颊一片温柔的红,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。他站在原地,心口某一块坚硬的地方,猝不及防地软了下去。
“谢谢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跑进了幽深的巷口。
那天晚上,他照常去烂尾楼。宋达不在,只有张彪和几个兄弟守在火堆旁。张彪看见他,抬手招了招:“小子,过来坐。”
林野浩走过去,在火堆边蹲下。张彪递给他一瓶矿泉水。
“宋哥呢?”
“出去了,”张彪语气平淡,“太县那边有点事。”
他的心猛地一紧:“什么事?”
张彪看了他一眼,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王飞那边,又搞事了。”
林野浩的手指不自觉攥紧,指节微微发白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别急,”张彪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宋哥能处理。”
他没再追问,只是静静望着跳动的火苗。身旁的人聊着镇上的琐事,谁家开了新店,谁欠了钱不还,谁又跟人起了冲突。他一句也没听进去,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三个字——
王飞。
这个人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,平时不痛不痒,可一冒头,就扎得人喘不过气。
回到家时已经很晚,林野浩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坐起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狗给的红包,五百块钱,安安静静躺在里面,他一分没动。母亲之前问起,他只说是学校退的杂费,母亲便信了。
他把红包塞回枕下,重新躺下,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形似癞蛤蟆的水渍。恍惚间,又想起小时候——父亲还没走的夜晚,他睡不着,父亲就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,孙悟空、武松、那些讲义气的英雄好汉。
现在父亲回来了,可他再也回不去小时候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,不用上课。林野浩起得很早,草草吃完早饭,便一个人去了菜市场。
母亲在服装厂上班,父亲在工地干活,家里空荡荡的。他在菜市场转了一圈,买了几样青菜,又挑了一条活鱼。他想给爸妈做顿饭。已经很久没下厨,手艺生疏得厉害,杀鱼时差点割到手,炒菜时盐也放多了。折腾一上午,总算勉强凑出了一桌菜。
中午,母亲先下班回家。看见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饭菜,她愣在门口,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野浩,这……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母亲走过来,看着那几道卖相并不算好的菜,眼眶忽然就红了: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妈,尝尝。”他把筷子递过去。
母亲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声音带着一点哽咽:“好吃。”
林野浩心里清楚,并不好吃。鱼煎得有些焦,盐也放重了。可母亲说好吃,那就是好吃。
下午父亲回来,也坐下尝了几口。他没说好吃,也没说不好吃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野浩的肩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围着小小的方桌吃饭。菜不算香,饭也普通,可三个人都吃得格外安稳。林野浩看着对面的父母,忽然觉得,这样平淡的日子,其实也很好。
周一,成绩公布了。
林野浩刚走进教室,就看见黑板旁贴着一张成绩排名表。他走过去,习惯性地从最后一名往上找。以前,他的名字永远在末尾,不用找也能一眼看见。可这一次,他找了很久,终于在中间偏下的位置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数学:六十三分。
他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六十三分。
及格了。
这是他长这么大,数学第一次及格。
“林野浩!”
谢欣一路小跑过来,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:“你看见了吗?你数学及格了!”
林野浩点点头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我就说你一定能行!”她眼睛亮得惊人,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。
他望着她,紧绷了许久的嘴角,终于轻轻向上弯起,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。
放学之后,他直接去了烂尾楼。宋达正在和向北说话,看见他进来,抬手招了招。
“听说你数学及格了?”
林野浩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宋达笑了:“太镇就这么大,什么事能瞒得住我?”
他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宋达走上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,有出息。”
张彪在旁边立刻嚷嚷起来:“小子,今天必须庆祝!宋哥,我去买点酒,再弄点烤肉?”
宋达点头应允。张彪兴冲冲带着人离开了。
那晚的烂尾楼格外热闹,火堆烧得噼啪作响,烤肉的香气飘满了空旷的楼层。张彪喝得满脸通红,搂着林野浩的肩不停念叨:“小子,你以后绝对有出息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,只是望着跳动的火光,暖光落在脸上,浑身都暖洋洋的。
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宋达面前。
“宋哥。”
宋达抬眼看向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野浩认真地说。
宋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谢什么?”
他没解释,转身走回原位坐下。
深夜回到家,林野浩躺在床上,一遍遍回想白天的一切。那张写着六十三分的成绩单,谢欣跑过来时灿烂的笑脸,宋达落在肩上沉稳的力道……全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
他翻了个身,再次看向天花板。
那只癞蛤蟆形状的水渍,还在那里。
可这一次,他看着它,忽然觉得——
这日子,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。
只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这份安稳,脆弱得像一层薄纸。
太县那边,还有一根刺,深深埋着,迟迟没有拔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