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县一中的日子,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平静河流。
每天上课、下课、吃饭、睡觉,周而复始,没有波澜。林野浩以为,日子会就这样一直过下去。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——那种变化说不清楚,却像春风拂过草野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比如,班里的人开始分圈子了。
成绩好的聚在一起讨论难题,眉飞色舞;家里有钱的凑在一起聊球鞋、聊新款手机,意气风发;爱玩爱闹的一群人,在宿舍打游戏、聊段子,热闹非凡。
每个人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有了自己的同伴。
只有他,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
他不是成绩好的那一拨。
初中底子太差,高中的课他勉强能跟上,但离“优秀”还差得远。
他也不是有钱的那一拨。
身上的衣服是太镇地摊上买的,吃的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白菜豆腐,兜里从来没超过过五十块。
他更不是爱玩的那一拨。
他不会打游戏,不会打球,听不懂他们聊的网红段子,什么都不懂。
他只有谢欣。
可谢欣也有自己的圈子。
她成绩好、性格好,班里的女生都喜欢围着她。课间时,她的桌边永远围满了人,叽叽喳喳,笑得热闹。
林野浩坐在最后一排,远远望着那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疏离感——
他和她之间,隔着那一片喧闹,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“林野浩,想啥呢?”孙浩趴在桌上。
他收回目光,故作平淡:“没想。”
“骗人。”孙浩撇撇嘴,“你眼珠子都快粘在她身上了。”
林野浩没理他,低头翻开课本。
可眼前的字在眼前飘成一片,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中午在食堂,他和谢欣迎面碰上。
她今天和几个女生一起走,看见他,笑着挥了挥手:“林野浩,你先去,我一会儿来找你。”
他点点头,独自走向食堂。打了份白菜豆腐,习惯性地蹲在角落里。
以前,谢欣总会坐在他旁边,今天,她却没来。
食堂依旧嘈杂,他却忽然觉得这里大得空荡荡的。
他一个人蹲在墙角,像一只被遗落在角落的猫,有些无措。
“林野浩!”
谢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面包:“等急了吧?那几个女生非要拉我去买发卡,我推脱了好久才跑出来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低头扒拉着饭。
“你怎么了?”谢欣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。
“没怎么。”
谢欣没再追问,但她看他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担忧。
下午的英语课,他又走神了。
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单词,他在心里一遍遍想着那些圈子。
宋达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:这世上,有些地方,你挤不进去,就别挤。
可他不想挤进去,他只是想有个地方待着——不用被人看不起,不用被当成异类,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。
放学后,他没去食堂,一个人去了操场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滚烫的橙红,太镇的方向,就在那片晚霞深处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,想给宋达打电话,想给爸妈打电话,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
说他在学校很孤独?说他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?
他不能。
宋达花了那么多钱供他读书,爸妈在太镇拼命挣钱,他不能让他们担心。
手机忽然震动,是谢欣的短信:你在哪儿?
他回:操场。
没过多久,谢欣就跑了过来。
她穿着校服,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,额角渗着细汗:“你怎么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?我找了你半天。”
“想静一静。”
谢欣在他旁边坐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,轻声问:“林野浩,你是不是觉得……孤单?”
他愣了一下。
孤单。
这个词他从前从未想过。
在太镇时,他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走路、一个人待着,从不觉得孤单,因为他从未拥有过“不孤单”的体验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有了谢欣,有了孙浩,有了烂尾楼的兄弟们。他习惯了被陪伴,再让他回到一个人的状态,便觉得难以忍受。
“有点。”他低声承认。
谢欣转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柔软:“林野浩,其实我有时候,也觉得孤单。”
他不解地望着她。
“在这里,大家对我都很好,”谢欣的声音轻轻的,“可我总觉得,他们喜欢的,不是真的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他追问。
谢欣想了想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就是……在他们面前,我得装。装成他们喜欢的样子。说话要注意分寸,笑要注意场合,连走路的姿势都得注意。”
她低下头,轻轻绞着衣角:“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我不用装。我可以随便说话,不用顾及那么多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,心里那片坚硬的地方,忽然软得一塌糊涂,泛起一阵酸涩。
“谢欣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不用装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就是你,”他一字一句,认真得像在发誓,“管他们怎么想。”谢欣笑了。
那笑容干净又明亮,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好看,瞬间驱散了他心里所有的阴霾。
天黑透时,两人才起身往回走。
女生宿舍楼下,谢欣停下来,挥了挥手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跑进宿舍楼,身影消失在楼道口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,才慢慢走向男生宿舍。
刚到门口,又听见孙浩在打电话,大嗓门震得楼道回响: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肯定好好学习……妈你别哭了,我想家了……”挂了电话,孙浩看见他,长长叹了口气:“我妈,又哭了。”
林野浩躺到床上,轻声接话:“她想你。”
“我知道,”孙浩也躺了下来,“可我不能回去啊。回去她又该说我没出息了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他也想他妈了。
想他妈做的红烧肉,想他坐在床边缝衣服的样子,想那间虽然破旧但充满烟火气的小屋。
“林野浩,你想家吗?”孙浩问。
“想。”
两个字,简短却沉重。
“我也想。”孙浩叹了口气。
两人躺着,谁都不说话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清白的光,温柔得令人心安。
第二天,林野浩刚进教室,就发现谢欣的座位空着。
他愣了一下,问旁边的女生:“谢欣呢?”
“请假了,好像是感冒了,发烧挺严重的。”
心里那根弦,瞬间绷紧了。
感冒?发烧?严重吗?
一整节课,他都心神不宁。
目光时不时瞟向空着的座位,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下课间隙,他赶紧给谢欣发了条短信:听说你感冒了,严重吗?
等了很久,谢欣才回了一条:没事,就是有点烧,睡一觉就好了,别担心。
他又发:要不要我去给你送点药?
谢欣回:不用,你别耽误上课,好好听讲。
他把手机塞进口袋,可心里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中午放学,他没有去食堂。
一路小跑,跑到学校外面的药店,买了一盒感冒药。
花了二十块——那是他两天的饭钱。
但他没犹豫,把药小心翼翼塞进书包,快步走向女生宿舍楼。
在楼下,他给谢欣发了条短信:我在楼下。
没过多久,谢欣就下来了。
她穿着宽松的睡衣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脸颊泛着发烧的潮红,看起来虚弱极了。
看见他手里的药盒,她瞬间愣住了:“林野浩,你……”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药递过去,声音很轻。
谢欣接过药盒,指尖微微颤抖。
下一秒,她的眼眶就红了。
“你怎么哭了?”林野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