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说出“我不恨你”的那一周,林野浩曾天真地以为,日子总算能往好的方向走了。
可他错了。
有些伤痕与恶意,从不会因为一句放下就彻底消散,它们只是悄悄蛰伏,在人最松懈的时刻,猝不及防地钻出来。
之前欺负周海的那几个男生安分了短短两天,便又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。他们忌惮林野浩,不敢当面动手,便换了更阴损的方式——在背后搞小动作。周海的课本会莫名消失,最后总在肮脏的厕所里被找到;作业本常被泼上墨汁,字迹晕染成一片模糊;桌椅上被人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:太镇来的土包子。
周海始终一声不吭。
捡回课本,默默擦干水渍;作业本毁了,就熬夜重抄一遍;桌上的字迹擦不掉,便用白纸一层层糊住。他像一只被踩痛了尾巴却不敢出声的猫,蜷缩在角落,不挣扎,不辩解,更不反抗。
林野浩把一切看在眼里,心口堵得发闷。
他太懂这种滋味了。从前在太镇中学,他也是这般模样,被人欺辱了只敢往肚子里咽,生怕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。可他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帮周海。他没办法寸步不离地守着,更不能像在烂尾楼那样,直接动手把人教训一顿——这里是学校,不是他从前混日子的地方。
“林野浩,你在担心周海?”谢欣蹲在他身旁,压低声音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找老师吧。”
林野浩轻轻摇头:“没用的,老师管不住这种事。”
谢欣望着他,眼神里藏着几分复杂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答不上来。
傍晚放学,林野浩独自去了操场。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滚烫的橙红,他坐在冰冷的看台上,满心都是周海隐忍的模样。手机忽然震动,是宋达发来的短信:“最近怎么样?”
他迟疑片刻,回了两个字:“还好。”
宋达又问:“有人欺负你吗?”
林野浩指尖顿了顿,依旧回:“没有。”
他不想让宋达分心。宋达在太镇还有一堆麻烦要处理,王飞、黑狗那边都不太平,他不能事事都依赖宋达。
手机刚塞回口袋,林野浩便看见周海从教学楼里狂奔出来。
他跑得很急,脸上带着明显的伤,嘴角渗着血。
林野浩猛地站起身,冲了过去:“怎么了?”
周海喘着粗气,声音发颤:“他们……他们在操场后面堵我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四五个。”
林野浩转身就往操场后走,周海慌忙拉住他的胳膊:“别去,他们人多!”
林野浩轻轻甩开他的手,脚步没有半分停顿。
走到操场后方,那几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抽烟,嬉笑打闹。看见林野浩走来,几人瞬间僵住,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。
“林野浩……”为首的男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野浩站定在他面前,语气冷得像冰:“谁打的?”
无人应声。
“我问你们,谁打的?”
为首的男生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开口:“林野浩,这事跟你没关系。他以前在太镇还欺负过你,你不该高兴才对吗?”
林野浩抬眼盯着他,一字一顿,清晰而坚定:
“他是我同学。”
几人面面相觑,为首的男生咬了咬牙,最终撂下一句“行,你狠”,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周海站在不远处,望着林野浩的背影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林野浩回头,声音放软。
周海慢慢走过来,低着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,”林野浩道,“以后放学,跟我一起走。”
周海猛地抬头,有些不敢相信:“你……你送我?”
“嗯。”
话音刚落,周海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他慌乱地用手去擦,可泪水却越涌越多。林野浩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太镇,宋达也是这样护着他,那一瞬间,他觉得整个灰暗的世界,都亮了起来。
那天夜里,林野浩躺在床上,给宋达发了一条短信:“宋哥,我在学校帮了一个人。”
宋达回:“谁?”
“周海。”
隔了很久,手机才再次亮起,宋达只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?”
林野浩盯着屏幕,慢慢打字:“因为以前,有人帮过我。”
宋达没有再回复。林野浩把手机塞进枕头下,闭上眼——他知道,宋达会懂。
第二天放学,林野浩刻意等了周海。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,谢欣看见他们,先是一怔,随即弯起眼睛笑了:“一起走?”
林野浩点头。三人同行,刚走到校门口,便撞见了昨日那几个男生。对方看见他们,脸色骤变,林野浩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旁走过,气场压得人不敢出声。
出了校门,谢欣小声赞叹:“林野浩,你真厉害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帮周海,跟当初宋达护着你一模一样。”
林野浩沉默了。
谢欣说得没错。他护着周海,就像当年宋达护着他。他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种偿还,只知道这么做,心里格外踏实。
走到岔路口,谢欣向左,周海向右。周海停下脚步,有些局促:“你不用送我了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“没事,我送你。”
周海望着他,眼眶又一次泛红:“林野浩,谢谢你。”
“别说了,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。太县的路比太镇宽敞,灯火也更明亮,可林野浩心里,还是念着太镇。那里有烂尾楼,有宋达,有张彪,有他所有熟悉的烟火与安稳。
“林野浩,”周海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往事,“我以前,特别恨你。”
林野浩侧头看他。
“我爸走了之后,我一直觉得是你的错。如果不是你,宋达不会去找我爸,我爸也不会出事。”周海轻轻吸了口气,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我爸做过太多坏事,他的结局,或许是报应。”
他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林野浩,眼神清澈:“我不恨你了,真的。”
林野浩望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,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周海扯出一个很浅的笑,短暂,却干净。
送到居民楼下,周海驻足:“到了。”
“嗯,明天见。”
周海愣了一下,轻声重复:“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走进楼道,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。林野浩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,心里扎了多年的那根刺,又松动了一分。
那一晚,林野浩躺在床上复盘着这些天的种种。
周海变了,他自己也变了。
从前他恨周海,恨得咬牙切齿;如今不恨了,算不上彻底原谅,只是选择放下。放下那些年挨过的打、受过的辱、深夜里无声的眼泪。那些过往依旧存在,可他不想再背着沉重的恨意往前走了。
他翻了个身,望向窗外。
月色圆满,清辉满地。
次日上课,林野浩刚进教室,便看见那几个男生又围在周海的课桌旁。他心下一紧,快步走了过去。几人一见他,立刻慌忙散开。
“林野浩,我们没欺负他,”为首的男生急忙解释,“我们是来道歉的。”
林野浩愣住了。
道歉?
男生走到周海面前,深深低下头:“周海,对不起,以前是我们不对。”
周海也懵了,看看男生,又看看林野浩,满脸错愕。
“我们以后,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”说完,几人便匆匆离开。
周海坐在座位上,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林野浩,”他小声问,“是你让他们来的?”
林野浩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……为什么?”
林野浩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也许是他们怕你。”
“怕我?”
“怕有人站在你这边。”
周海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林野浩回到自己的座位,翻开课本,忽然想起宋达说过的话:这世上,有人帮你,是因为你有用;有人帮你,什么都不图。
他帮周海,什么都不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