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师道歉之后，林野浩本以为语文课的事终于可以翻篇。
可他很快发现，道歉只是表面，她心里那根刺，从来没有拔掉。
她看他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是直白的嫌弃，而是躲闪、回避，像无意间欠了他什么，却又羞于开口，更不愿真正面对。
林野浩不怕被嫌弃，嫌弃至少意味着，对方还把他当作一个真实存在的人。
可躲闪，是彻底的无视，是把他当成空气，当成一个不值得被正视的影子。
没过多久，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了。
林野浩考了全班第三十二名。
全班五十人，三十二名算不上优秀，可对他而言，已经是翻天覆地的进步。
在太镇中学时，他的名字永远沉在四十名开外。
这一次，数学六十八分，比上次多了五分；物理七十一分，方老师给的竞赛辅导书起了大作用；语文六十五分，刚刚及格，却已是他从未有过的分数。
他心里是踏实的满足。
孙浩拍着他肩膀说进步惊人，谢欣笑着鼓励他再坚持就能更好。
林野浩自己也清楚，这半个学期熬到深夜的苦，没有白费。
但不是所有人，都愿意看见他的好。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，刘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，站在讲台上。
“这次期中考试，咱们班整体不错，年级排名第三。”
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刘老师念完前十名，谢欣第五，孙浩第十五，念完便把成绩单贴在了墙上。
“大家自己看吧。”
下课铃一响，同学们蜂拥而上。
林野浩坐在座位上没动，他知道自己的分数，没必要挤上去凑热闹。
可孙浩挤进去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快步跑回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野浩问。
孙浩压低声音，语气发紧：“你的排名被人改了。”
林野浩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三十二被划了，改成四十二了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走到墙前。
白纸黑字的成绩单上，他的名字旁边，原本的32被狠狠划掉，旁边用鲜红的笔写着刺眼的42，字迹新鲜，一看就是刚改的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手指不自觉攥紧。
“谁干的？！”孙浩忍不住喊出声。
教室里一片沉默，没人应声。
林野浩缓缓转过身，扫过全班同学。
有人幸灾乐祸，有人假装低头，有人眼神躲闪，就是没人敢站出来承认。
“林野浩，怎么了？”刘老师走了过来。
林野浩指了指墙上的成绩单。
刘老师一看，脸色立刻沉了，声音严厉：“谁改的？我再问一遍，谁改的？！”
死寂般的安静里，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响起：
“是我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——李想。
那个开学第一天主动和他打招呼、戴眼镜、说话细声细气的瘦小男生。
李想站了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头埋得很低。
“你为什么改他成绩？”刘老师质问。
李想声音发颤：“我……我觉得他不该考那么高。”
林野浩僵在原地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不该考那么高？
凭什么？
就因为他来自太镇？因为他家穷？因为他受过处分？
他没作弊，没偷看，没抄作业，每天熬到半夜，一笔一画拼出来的成绩，凭什么就“不该”？
“你觉得？”刘老师语气冷得刺骨，“成绩是你说了算，还是我说了算？明天叫你家长来。”
李想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林野浩看着他哭，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。
李想是他在这所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。
开学那天，李想笑着对他说“你好，我叫李想”，还热心给他指了宿舍的方向。
他曾以为，李想是真心把他当同学。
可原来，好人也会做伤人的事。
放学后，林野浩独自来到操场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，他坐在看台上，一遍遍回想刚才的画面。
他不恨李想，只是不明白。
他靠自己努力考来的三十二名，光明正大，问心无愧。
为什么在别人眼里，就成了“不配”？
手机轻轻震动，是宋达的消息：“最近怎么样？”
林野浩回：“还行。”
“期中考试考得如何？”
他犹豫片刻，如实打下：“三十二名，被人改成四十二了。”
宋达沉默了很久，才回：“谁改的？”
“一个同学。”
“你生气吗？”
林野浩望着天边的晚霞，慢慢回：“不生气，就是不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什么？”
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改我成绩。”
这一次，宋达回得很慢，却字字戳心：
“因为有些人，见不得你好。”
林野浩盯着那行字，忽然就懂了。
在太镇，王坤见不得他好；
在太县一中，李想见不得他好。
不是他做错了什么，只是有些人，天生就容不下别人的一点点变好。
他想起宋达以前说过的话：
“这世上，有人帮你，是因为你有用；有人害你，是因为见不得你好。”
从前不懂，此刻，彻彻底底懂了。
第二天，李想的父亲来了。
那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满脸风霜，站在办公室门口，双手局促地搓着，连站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。
刘老师说明情况后，他一个劲鞠躬道歉，声音卑微：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，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……”
林野浩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，心口猛地一酸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，也是这样老实、软弱，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，却还要为孩子低头求人。
李想从办公室出来，眼睛通红，看见林野浩，立刻低下头：“林野浩，对不起。”
“你为什么改我成绩？”林野浩轻声问。
李想沉默很久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因为我嫉妒你。”
林野浩彻底愣住。
嫉妒？
他有什么可嫉妒的？
穷、受过处分、被老师排挤、无依无靠……
“你进步太快了，”李想哽咽，“我怕你超过我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李想成绩比他好，家境比他好，老师喜欢，同学欢迎，却偏偏嫉妒一个拼命往上爬的他。
他忽然觉得这世界有些荒诞——
你差，别人看不起你；
你好，别人嫉妒你；
怎么做，都有人不乐意。
“李想，”林野浩轻轻开口，“我不会超过你的。”
李想猛地抬头。
“我基础差，能考三十二已经是极限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说完，林野浩转身走了。
李想站在走廊里，望着他的背影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中午吃饭时，林野浩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欣。
谢欣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：“你原谅他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林野浩望着远处，轻声说：“他爸跟我道歉了，他爸是好人。”谢欣看着他，眼神里满是心疼：“你总是这样，谁跟你道歉，你都原谅。”
林野浩笑了笑：“不是原谅，是不想计较。”
“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。”谢欣叹了口气。
林野浩没解释。
不是他懦弱，是有些事，计较也没用。
李想嫉妒、改成绩，已经受到了惩罚；
而李想父亲在办公室前卑微鞠躬的样子，他忘不掉。
那也是一个父亲，和他的父亲一样，为了孩子，可以放下所有尊严。
下午放学，林野浩刚走出校门，就看见李想站在路边。
看见他，李想快步走过来，声音发哑：“林野浩，我明天转学了。”
林野浩一怔：“转学？”
“我爸说，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。”李想低下头，“对不起。”
林野浩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、戴眼镜的男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