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前一晚握着谢欣的手,亲口答应了她不走。可天亮之后他才明白,口头的承诺是一回事,咬着牙扛住日复一日的恶意,是另一回事。
第二天清晨走进教室,黑板干干净净,没有刺目的污言秽语。他愣了一瞬,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侥幸,以为那些人终于闹够了、消停了。他坐到最后一排的座位,掏出课本摊开,低头盯着书页,可心却像悬在半空的石头,怎么都落不下来。
他在等。像一只被围猎久了的惊弓之鸟,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把戏了——平静只是暂时的,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果然,第一节课下课,他刚走进厕所隔间,就看见白墙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扎眼的字:林野浩是垃圾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钉在那行字上,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凉透了。跟过来的孙浩也看见了,脸瞬间涨得通红,攥着拳头就要去查是谁干的:“哪个孙子写的?我他妈非揪出来不可!”
“别去。”林野浩伸手拦住了他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你就这么忍着?”孙浩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他没再说话,转身走出了厕所,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回到座位,掏出课本低头看书。可那些铅字再一次变成了虚影,只有墙上那行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,像一根针,一下下扎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。
中午,他和谢欣照旧去了操场看台吃饭。春风卷着凉意吹过来,刚打出来的饭菜没一会儿就凉了。他机械地扒了两口,就再也咽不下去,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林野浩,你怎么了?”谢欣放下饭盒,眼里满是担忧,“饭都没吃几口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别开眼,不敢看她的目光。
“骗人,”她往前凑了凑,声音放得更软,“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烦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还骗我,”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“你脸色差成这样,我怎么会看不出来。”
他放下饭盒,沉默了许久,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:“谢欣,我想退学。”
眼泪瞬间从她脸上掉了下来,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:“你答应过我的!你说过你不会退学的!”
“我知道,可我真的受不了了。”
“你不能这么想!”她急得眼泪掉得更凶,“你想想你爸妈,想想宋达哥,想想我啊!你要是真的退学了,我们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心底满是愧疚,可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: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每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,被人当靶子一样耍,被所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。谢欣,我真的熬不下去了。”
她捂着脸,蹲在看台上无声地哭。他坐在原地,手足无措,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知道自己食言了,可他真的快撑不住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前,他敲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。
“刘老师,我想退学。”
刘老师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震惊:“你说什么?为什么?”
“我在学校,真的待不下去了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刘老师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,沉默了很久,叹了口气:“林野浩,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受了很多委屈。可退学这件事,你绝对不能冲动。你拼了命考上太县一中有多不容易,你忘了?你要是真的退了学,你妈该有多伤心?”
“我知道,可我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“你再好好想想,”刘老师看着他,语气里满是惋惜,“别在最难的时候做决定,会后悔一辈子的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里。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,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。再想想?还有什么好想的?想黑板上擦不完的字,想厕所里洗不掉的辱骂,想那些无处不在的、带着恶意的眼神?这些东西,他已经想了无数遍,受够了。
回到教室,孙浩立刻凑了过来:“你去找刘老师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她说什么了?”
“我说,我想退学。”
孙浩一下子愣住了,随即急得不行:“你真要退学?你疯了?你退了,不就正好合了那些人的意,他们就赢了!”
“赢了又怎么样?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,“我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“可你会后悔的!”
他没再说话。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后悔。可他更后悔的,是当初拼了命考进这所太县最好的中学。要是不来这里,他依旧是太镇那个不起眼的穷小子,依旧会被人看不起,可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,日复一日地被人钉在耻辱柱上,活成所有人的笑柄。
放学铃响后,他又一个人去了操场。夕阳正沉下去,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沉郁的橙红色。他坐在看台上,指尖抖了很久,终于给宋达发了一条短信:“宋哥,我要退学。”
不过几秒,宋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,声音沉得像石头:“为什么?”
“我受不了了。”
宋达在那头沉默了许久,只问了一句:“你在哪儿?”
“学校操场。”
“等着。”
不到一个小时,宋达就出现在了操场入口。他站在跑道边,远远看着看台上的林野浩,没说话。林野浩站起身,一步步走过去,两人面对面站着,晚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,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走,”宋达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带你去吃饭。”
他像个失了魂的木偶,跟着宋达上了车,又到了上次那家巷子里的小饭馆。还是靠窗的那张桌子,还是点了他爱吃的红烧肉、炒青菜和蛋花汤。菜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,香气扑面而来,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“吃。”宋达把筷子递给他。
他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熟悉的咸甜味在嘴里散开,却咽不下去。他放下筷子,哑着嗓子说:“宋哥,我吃不下去。”
宋达看着他,开门见山,语气里没有丝毫留情:“你考上太县一中,熬了多少个通宵,费了多大的劲,你自己都忘了?”宋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字字都砸在他心上,“你妈洗盘子洗到手指溃烂变形,你爸腿还没好利索就想着回工地挣钱,你在这学校里坐的每一分钟,都是他们拿半条命换的!你现在一句受不了了,就说不读就不读了?你对得起谁?”
“我知道!”他猛地抬起头,眼里蓄满了红血丝,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,“这些我都知道!可我每天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,我真的快熬死了!”
“你受不了了?”宋达看着他,眼神锐利得像刀,“你妈天天被饭馆老板呼来喝去,手泡在冷水里洗得全是裂口,她没说受不了?你爸拄着拐杖还想着给你挣学费,他没说受不了?谢欣天天陪着你,被人背后说闲话,她没说受不了?就你金贵,就你受不了?”
林野浩一下子愣住了,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,浑身僵在原地。
是啊。他们都在扛,都在为了他硬撑,都没说过一句受不了。只有他,像个逃兵一样,只想躲,只想退。
他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,眼眶却一点点红了。许久之后,他抬起头,声音哑得厉害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宋哥,我不退了。”
宋达看着他,眼里的厉色终于软了下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不退了。”
宋达笑了,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:“那就吃饭,吃饱了,才有力气跟他们耗。”
那天晚上,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想妈妈洗得发白的围裙,想爸爸拐杖敲在地上的声响,想谢欣哭着求他别走的样子,想宋达恨铁不成钢的眼神。他们都没退,他凭什么退?
第二天一早,他走进教室,黑板上果然又写满了污言秽语。这一次,他没有愣在原地,也没有麻木,径直走上讲台,拿起板擦,一下一下,用力地把那些字擦得干干净净。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手上,他却没像之前一样觉得狼狈,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劲。
擦完黑板,他走回座位,掏出课本低头看书。孙浩走进来,看见这一幕愣了半天,随即凑过来,眼里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