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野途人生全文免费阅读 > 第110章 烟火里的隐忍
  林野浩在饭馆干满了一个月,早已从那个手忙脚乱的新手,变成了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的熟手。
  端盘子、擦桌子、扫地、洗碗,这些琐碎的活计,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得利落妥帖。陈姐总夸他进步快,刘师傅也常说这孩子脑子灵、手脚勤,他听了只是腼腆地笑一笑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,不是他学得快,是他没得选。
  在饭馆里干活,慢一步就要受委屈。客人催菜,他跑慢了要被指着鼻子骂;桌子擦得有一点水渍,客人要拍着桌子投诉;碗碟洗得不够干净,陈姐也会沉下脸来说教。他不想被人骂,不想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正经工作,只能拼了命地干,把所有事都做到极致。
  他每天早上九点就起床,先把店里里外外打扫一遍,再钻进后厨择菜、洗菜,把备菜的活提前做好。十一点一到,客人陆续上门,他就开始连轴转,点菜、倒水、端菜、结账,脚不沾地地忙到下午两点,才能歇口气。中间只留一个小时的吃饭休息时间,三点又要开始准备晚市,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才能收工。
  一天十几个小时站下来,他的腿肿得像灌了铅,晚上躺到床上,连抬一下脚的力气都没有。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喊过一声苦。妈妈在饭馆里洗了十几年的碗,每天站的时间比他还长,受的委屈比他还多,他这点累,又算得了什么。
  最难熬的是盛夏的午后。毒辣的太阳透过玻璃窗晒进来,饭馆里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,头顶的几个旧吊扇呼呼地转,吹出来的全是裹挟着油烟的热风。他端着沉甸甸的餐盘在店里穿梭,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滴进眼睛里,辣得他睁不开眼,只能用袖子胡乱抹一把,继续往前跑。
  刘师傅看他实在可怜,总会趁没人的时候,给他倒一杯冰汽水,朝他招手:“小孩,过来歇会儿,不差这一会儿功夫。”
  他总是摇摇头,笑着说:“不了刘师傅,还有几张桌子没擦呢。”
  刘师傅看着他的背影,总会叹口气:“才十五岁的孩子,比三四十岁的大人还能扛。”
  他听见了,也只是笑一笑,在心里说,早就习惯了。
  他是真的习惯了。在学校被人指着鼻子骂,他习惯了;在工地搬砖扛水泥,累到直不起腰,他习惯了;在棋牌室熬着漫漫长夜,看遍三教九流,他习惯了;如今在饭馆里端盘子洗碗,受客人的气,他也照样能习惯。好像这世上的苦,没有什么是他熬不过去的,忍一忍,习惯了,就好了。
  可他唯一习惯不了的,是客人眼里那股轻慢的、把他当玩物一样的眼神。
  总有些客人,看他年纪小,就故意变着法地刁难他。有人拍着桌子喊菜里有头发,他低头看了半天,盘子里干干净净,根本没有什么头发,可客人一口咬定有,他只能低着头不停道歉,把菜端回后厨让刘师傅重做。刘师傅气得在后厨骂娘,他也只能陪着笑,劝师傅别生气。还有人嫌他倒水慢了,当场就拍着桌子骂脏话,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,他就站在原地,低着头,硬生生把所有难听的话都咽进肚子里。等陈姐过来赔完笑脸,给他使眼色让他躲开,他才默默退到后厨门口,听着前面客人的骂声,心里又酸又涩。
  和在太县一中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那时候,他忍着旁人的辱骂和孤立;现在,他忍着客人的刁难和指责。他的人生,好像走到哪里,都只有一个“忍”字。
  那天中午,店里来了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喝得醉醺醺的,点了一桌子菜,吃到一半就开始找茬。领头的黄毛拍着桌子喊他:“小孩,你这菜炒咸了,怎么吃?”
  他赶紧走过去,弯腰道歉:“对不起哥,我马上让师傅给您重做一份。”
  “重做?”黄毛猛地站起来,一把推在他肩膀上,“你他妈知道我们等多久了?一句重做就完了?”
 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狠狠撞在桌角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还没等他站稳,刘师傅就拎着炒勺从后厨冲了出来,挡在他身前,对着那几个人喊:“干什么?想闹事是不是?”
  黄毛看见刘师傅,气焰更嚣张了,伸手就推了刘师傅一把:“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?也敢管老子的事?”
  刘师傅胖,被推得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就是这一下,让林野浩再也忍不下去了。
  他猛地从刘师傅身后冲出来,一把攥住了黄毛挥过来的手腕,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麻筋。黄毛瞬间就没了力气,疼得龇牙咧嘴,看着林野浩眼里的冷意,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  “菜钱结了,走人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很沉,手却没松。
  黄毛挣了两下没挣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只能骂骂咧咧地让同伴结了账,灰溜溜地走了。
  人走后,陈姐赶紧从柜台后跑过来,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:“小林,你没事吧?没伤着吧?”
  “没事陈姐,我挺好的。”
  陈姐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,还有几分担忧:“你刚才扣人手腕那一下,跟谁学的?挺专业的。”
  林野浩一下子愣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不能说,那是宋达教他的,是他在烂尾楼里混日子的时候,刻在骨子里的本事。他以为自己退了学,离开了棋牌室,就离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远了,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,那些东西早就融进了他的骨血里,怎么都忘不掉。
  陈姐也没再追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说:“以后再遇上这种事,别自己往上冲,叫我,或者报警都行,你还小,犯不上跟他们硬碰硬。”
  他低下头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陈姐。”
  可他心里清楚,再遇上这种事,他还是会冲上去。陈姐是女人,他不能让她来扛;刘师傅待他亲厚,他不能让刘师傅因为他受欺负。就像在学校里的时候一样,没人能帮他,所有的事,他只能自己扛。
  第二天,陈姐特意找他谈了话。
  “小林,昨天的事,你护着刘师傅,是对的;可你动手,就不对了。”陈姐的语气很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你是饭馆的服务员,不是看场子的保安。他们闹事,有规矩管着,有法律管着,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。”
  他低着头,小声应着:“我知道了陈姐,以后不会了。”
  陈姐叹了口气,看着他:“你是个好孩子,心善,也有担当。可你还太小,有些事你不懂,这世上不是所有事,都要靠拳头解决的。”
  他没说话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他怎么会不懂?在太县一中,他忍了一天又一天,忍了一学期,靠的不是拳头,是隐忍。可忍到最后,他还是被逼得退了学。他不想再忍了,可他也不能再动手,一旦动了手,这份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,就没了。
  他终究还是只能忍。像从前无数次一样,咬着牙,忍着,熬着,直到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。
  那天下午,谢欣又来了。她穿着校服,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角落,只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。他端着菜过去,刚放下,谢欣就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满是心疼:“林野浩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太累了?”
  “没事,挺好的。”他笑了笑。
  “你骗人,”她皱着眉,“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肯定又没睡好。”
  他没再接话,只是沉默地站在桌边。谢欣低头吃了几口饭,又抬起头,声音轻轻的:“林野浩,你别这么拼,身体要紧。”
  他还是笑:“没事,都习惯了。”
  “你什么都习惯,”她忽然红了眼眶,声音也带上了哭腔,“挨骂你习惯,受累你习惯,吃苦你也习惯,林野浩,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?你才十五岁啊,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的。”
  他一下子愣住了,站在原地,喉咙堵得厉害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  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。所有人都在夸他能干,夸他懂事,夸他能扛事,只有谢欣,看见了他藏在懂事背后的委屈,看见了他十五岁的年纪里,不该承受的重量。
  那天谢欣走的时候,在饭馆门口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