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陈姐连着扣了两次工资后,林野浩干活愈发小心翼翼。
端盘子时,他总贴着墙根走,专挑人少的角落绕,生怕和客人撞个满怀洒了菜;上菜时,隔着老远就先扬声喊一句“借过,热菜小心烫”,等客人侧身让开了,才稳步上前;就连结账时,他也要拿着计算器来回算三遍,确认金额分毫不差,才敢走到客人面前收钱。
刘师傅看他每天都绷着一根弦,总劝他:“小孩,别这么紧张,放松点,天塌不下来。”
林野浩只是腼腆地笑一笑,说:“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那不是紧张,是怕。怕再被扣钱,怕辛辛苦苦干一个月,最后拿到手的工资寥寥无几;怕自己兜兜转转,最后还是和妈妈一样,一辈子困在饭馆的后厨,洗一辈子碗,看一辈子别人的脸色。
可就算他再怎么步步小心,也终究躲不开那些故意来找茬的客人。
周三晚上,饭馆刚上晚市,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走了进来。她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,穿着紧身皮大衣,手里拎着亮闪闪的名牌包,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,要订包间。
陈姐赶紧迎上去,陪着笑说:“实在不好意思姐,今晚包间都满了,大厅靠窗的卡座视野也好,我给您安排个最安静的,您看行吗?”
女人当即拉下了脸,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:“什么破店,连个包间都没有,开什么饭馆。”
最终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坐进了卡座,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翻了十几分钟,才不紧不慢地点了酸菜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。
林野浩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,可菜刚放下,女人的挑刺就来了。酸菜鱼,她皱着眉说太酸,根本没法吃;糖醋排骨,她撇着嘴说甜得发腻,倒人胃口;炒青菜,她嫌盐放多了齁得慌;就连蛋花汤,她也说淡得像白开水,一点味都没有。
四道菜,她样样挑出了毛病,拍着桌子要求全部退掉重做。
刘师傅在后厨气得把炒勺摔得叮当响,骂骂咧咧地说这女人就是故意来找事的,可骂归骂,还是只能耐着性子,按她的要求重新做了一遍。
可菜重新端上去,女人还是不满意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指着后厨的方向骂:“你们这什么厨子?会不会做菜?不会做趁早关门!”
陈姐赶紧过去赔笑脸,说这单给她全免,一分钱不收。可女人依旧不依不饶,双手抱胸说:“免单就完了?我大老远跑过来,浪费我这么多时间,就一句免单打发了?”
陈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可当着客人的面,还是只能压着火气问:“那您看,怎么处理您才满意?”
女人想了半天,抬了抬下巴:“再给我做一份酸菜鱼,打包带走,不许收钱。这事就算了。”
陈姐咬着后槽牙,最终还是点了头:“行。”
刘师傅在后厨气得骂了一路,可还是按要求做了一份酸菜鱼。林野浩仔细打包好,送到女人面前。女人拎起打包袋,起身的时候扫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轻蔑的笑:“小孩,在这干多久了?”
“两个月了。”
“怪不得,”她嗤笑一声,“毛都没长齐,端个菜都笨手笨脚的,什么都不会。”
说完,她扭着腰走了,留下满桌的狼藉。林野浩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就想起了在太县一中的日子。那时候,那些人也是这样,围着他笑,骂他是太镇来的土包子,说他什么都不会。那时候他忍了,现在,他也只能忍。
晚上收工后,刘师傅拉着他,递给他一瓶冰汽水,问:“小孩,下午那事,你不生气?”
林野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生气。”
刘师傅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:“为啥不生气?那女的都欺负到头上了。”
“生气也没用,”林野浩放下瓶子,声音很轻,“她吃完这顿饭就走了,再也不会来了。我就算气炸了,她也不知道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刘师傅看着他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,末了才叹了口气:“你才十五岁,怎么活得比我这个四十多的人还通透。”
林野浩笑了笑,只说了四个字:“习惯了。”
他是真的习惯了。在学校被人指着鼻子辱骂,他习惯了;在工地被年长的工友欺负,把最累的活全推给他,他习惯了;如今在饭馆里,被客人百般刁难、冷嘲热讽,他也照样习惯了。好像这世间所有的委屈和不公,只要忍一忍,熬一熬,习惯了,就都能过去了。
可他唯一习惯不了的,是那些客人带着轻慢的、不怀好意的触碰。
饭馆里总有喝醉酒的男客人,喜欢对着女服务员动手动脚,女服务员遇上了,还能骂两句,躲开了事。他一个十五岁的男孩,没人会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,可他们总喜欢摸他的头。像摸一只听话的小狗一样,随手拍一下,再揉两下他的头发,带着戏谑的语气问:“小孩,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就不读书了?出来端盘子,可惜了。”
每一次,他都站在原地,任由他们粗糙的手掌揉乱他的头发,不躲,也不吭声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傍晚。
饭馆里客人不多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推门走了进来,一身酒气,走路摇摇晃晃的。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只点了一盘花生米,一瓶二锅头,就一个人坐在那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他忽然开始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,却字字都飘进了旁边林野浩的耳朵里。他说自己的儿子不孝,娶了媳妇就忘了爹,一年到头不来看他一次;说老伴走得早,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,没什么意思。
林野浩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听着,没说话。
说着说着,老头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,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林野浩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他见过太多人发脾气、骂人,却很少见一个老人在陌生人面前,这样毫无防备地哭。
“小孩,”老头忽然抬起头,朝他招了招手,拉着他的手,泪眼婆娑地问,“你说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林野浩一下子愣住了。
他看着老头浑浊的眼睛,忽然就想起了自己。退学、打工、被人骂、被人欺负,日复一日地熬着,他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?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活着,为了妈妈,为了爸爸,为了宋达,为了谢欣,为了那些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,他必须好好活着。
他定了定神,轻声安慰:“大爷,您别这么想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,您还有儿子呢。”
老头摇了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他不管我,他心里早就没我这个爹了。”
“那您更得好好活着,”林野浩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活着,才有盼头。”
老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才叹了口气,问:“小孩,你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啊,”老头的眼神里满是惋惜,“我孙子也十五,跟你一般大,现在在县一中读高一,成绩好着呢。”
林野浩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县一中。他也曾在那里读过书,也曾是别人眼里成绩好的孩子。可他退了学,亲手把那条路堵死了。
他勉强扯出一个笑,低声说:“您孙子真有出息。”
“是有出息,”老头点了点头,眼神却黯淡了下去,“可他跟着他爸妈在外地,我一年都见不着他一面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,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。
老头喝完了瓶里最后一口酒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要走。林野浩赶紧上前扶着他,一直把他送到饭馆门口。老头拉着他的手,拍了拍他的手背,说:“小孩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林野浩笑了笑:“大爷,您路上慢走。”
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,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陈姐在店里叫他,才回过神来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孙子也十五,在县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