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在饭馆埋头干了整整三个月。
刁难挑剔的客人他见过，斤斤计较的路人他应付过，脾气不好、爱随口使唤人的常客大妈，他也全都忍过。日子磨人，却也把他磨得越发沉稳，遇事不慌，逢人只笑。他本以为，自己已经看透了饭馆里所有的人情冷暖，什么场面都扛得住。
直到那晚，他才忽然明白，最难应付的从来不是尖酸刻薄、精打细算的普通人，而是那些喝得酩酊大醉、头脑发昏，做事不管不顾的醉酒年轻人。
周六晚上，晚饭高峰撞上周末聚餐，饭馆里座无虚席，人声鼎沸，热闹得像拥挤的菜市场。一桌桌欢声笑语夹杂着劝酒声、划拳声，吵得耳膜发颤。林野浩端着托盘来回穿梭，脚步不停，一刻都不敢松懈，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夜里八点多，门口忽然走进来四五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，穿着花里胡哨，说话粗声粗气，浑身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戾气。一进门就扯着嗓子要独立包间。陈姐连忙上前陪着笑脸解释，今晚宴席多，包间早就全部订满了，实在腾不出来。
几个人当场脸色一沉，张口就出言不逊，骂店里生意做得小气，格局太小，连个包间都拿不出来。陈姐不愿惹事，依旧低声赔笑，把他们引到店里最宽敞靠窗的大桌，又额外送了两碟小菜，才算勉强安抚下来。
这群人二话不说，随手就点了满满一大桌硬菜，又直接搬了两箱啤酒放在脚边。林野浩一趟又一趟来回跑动，上菜、摆酒、添餐具，忙得满头大汗。他们越喝越上头，嗓门越来越大，脏话随口就来，说到兴起还随手摔杯子、敲桌子，店里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压抑。
林野浩默默站在不远处，心里悄悄提防。他太清楚这类人了，清醒时尚且蛮横，喝醉了更是容易无事生非，随便一点小事就能闹翻天。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，尽量绕着他们走，少招惹，多忍让。
夜里九点多，几个人已经喝得眼神迷离，桌面上摆满空酒瓶和残羹剩饭，一片狼藉。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摇摇晃晃站起身，准备去厕所，脚步虚浮，没走两步，猛地撞上旁边一桌客人的桌边，满满一盘热菜直接被撞翻在地，汤汁四溅。
旁边客人脸色瞬间难看，开口抱怨了两句。醉酒男人本就心烦，当场就回骂回去，两边火气一撞，眼看就要当众吵起来。
林野浩不敢耽搁，连忙快步上前，弯腰和声劝和：“几位大哥别吵，别上火，我马上过来收拾干净，后厨立刻重新给您做一份，耽误不了几分钟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那个醉酒男人抬手就狠狠推了他一把。
“你一个小服务员凑什么热闹？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？”
林野浩踉跄后退两步，稳住身形，依旧低声下气：“我就是干活的，不想各位闹不愉快，我马上处理好。”
男人眯着醉眼，上下打量他一番，忽然咧嘴笑了起来，带着浓浓的轻蔑。他伸出手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林野浩的脸颊，动作像逗弄猫狗一样随意。
“小服务员？看着年纪不大啊，小孩，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五。”
那人笑得更放肆了，转头对着同伴起哄：“十五？我十五的时候早就在外边打架混场子了，他倒好，蹲在饭馆里端盘子伺候人，真是没出息。”
一桌人跟着哄堂大笑，笑声刺耳，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
林野浩垂着手，站在原地，一言不发，默默忍受。他瞬间想起从前在太镇中学，那群霸凌他的同学，也是这样围着他嘲笑，踩着他的尊严取乐。那时候他忍了，现在寄人篱下打工，他照样只能忍。
笑闹过后，那人晃晃悠悠坐回原位。林野浩默默转身走进后厨，跟刘师傅说明情况。刘师傅气得低声骂了两句，却还是耐着火气，重新炒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菜。
林野浩端着新出锅的菜，小心翼翼走到桌边，正要轻轻放下。旁边另一个醉酒男人忽然故意身子一歪，狠狠撞在他胳膊上。
托盘脱手飞出，餐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，滚烫的汤汁泼了林野浩满身，热油顺着手背往下淌，瞬间烫出一片通红。
他疼得指尖发麻，却死死咬住牙，一声不吭。
那人假意清醒了几分，随口敷衍道歉：“哎呀不好意思，喝多了没站稳，小兄弟别介意。”
林野浩摇摇头，低声说没事，蹲下身默默收拾满地狼藉。油污黏糊糊沾在手上，碎瓷片锋利冰凉，一不小心就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，鲜血慢慢渗了出来。他看都没多看一眼，随手抹了一把，继续打扫。
收拾完，那个醉酒男人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，递到他面前：“拿着，赔你的衣服和盘子。”
林野浩轻轻摇头：“不用，店里盘子损耗会从工资里扣，不用您出钱。”
那人愣了愣，直接把钱强行塞进他口袋里，压低声音：“拿着，别跟老板提，算我给你的补偿。”
林野浩攥着那张温热的五十块纸币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男人眼神稍稍清明了一点，看着他认真开口：“小孩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林野浩。”
“林野浩，好名字。”他轻轻拍了拍林野浩的肩膀，语气里少了戾气，多了几分真心，“你是个老实好孩子，别一辈子困在饭馆里端盘子，有机会，回去读书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回去读书。
林野浩心口猛地一酸，鼻子瞬间就红了。他多想回去，可他早就没有退路了。退学、处分、无学可收，这些枷锁牢牢捆着他，他回不去了。
男人说完，便跟着同伴结账离开了。
林野浩站在饭馆中央，满身油污，手烫得发红，指尖还流着血，心里一片发凉。陈姐快步跑过来，看见他狼狈模样，连忙问怎么回事。他只轻轻摇头，说不小心打碎了盘子。
陈姐看见他手上的伤口，连忙催他去后厨冲洗包扎。冰凉的自来水冲过划破的伤口，刺痛钻心，他却浑然不在意。刘师傅心疼地给他贴上创可贴，再三叮嘱他以后一定要小心。
当晚躺在床上，林野浩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反复想起那个醉酒男人，明明一身戾气，却偏偏给了他善意，给了他钱，还劝他回去读书。从前在学校，人人踩他欺他，没人心疼他，没人拉他一把。如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，却愿意对他说一句暖心话。
想着想着，眼泪无声落了下来。他埋在枕头里，哭得极轻，不敢惊动隔壁床位的刘师傅。哭到眼眶发肿，哭到枕头浸湿，他才慢慢擦干眼泪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哭。
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他只能好好活下去，为爸妈，为宋达，为谢欣，为刘师傅，为所有真心待他、给过他温暖的人，一一报答，绝不辜负。
第二天，他依旧准时起床，照常干活，神色平静，看不出半点夜里哭过的痕迹。
陈姐瞥见他手上的创可贴，随口问了两句，他只淡淡带过。刘师傅心疼他熬夜受累，又悄悄给他留了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。林野浩坐在后厨门口，一口一口吃着，温热的肉香暖着胃，眼泪却又忍不住滑落。
刘师傅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，再次问道：“小孩，以后真打算一辈子守着饭馆端盘子？”
林野浩低头沉默，轻轻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还小，”刘师傅语重心长，“但凡有一点机会，一定要回去读书，别耗在这里耽误一辈子。”
林野浩心里苦涩，依旧没有回话。读书，早已是遥不可及的梦。
下午，店里客人不多，谢欣如期而至。
她依旧穿着干净校服，背着书包，安静坐在熟悉的角落，点了一份一成不变的西红柿炒鸡蛋。林野浩端菜走过去，她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上的创可贴，眼神瞬间泛红。
“你的手怎么受伤了？疼不疼？”
“没事，小划伤，不疼。”林野浩轻声安抚。
谢欣低头抿了抿嘴，抬眼看向他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：“林野浩，我去找校长了，我真的去找了。”
林野浩心头一跳，猛地抬头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