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在太镇中学复读的第一个月,成绩从班级倒数,硬生生爬到了中游。
孙老师总在课堂上夸他进步神速,是块读书的好料子;王校长在走廊里遇见他,也会笑着拍他的肩膀,说这孩子脑子灵,肯下功夫;就连从前总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、满眼鄙夷的同学,也渐渐开始正眼看他,甚至有人会主动过来问他解题思路。
可林野浩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还远远不够。他的目标是考回太县一中,是要冲进年级前十,才有稳稳的把握。现在的他,离那个目标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他把自己的时间榨到了极致。每天凌晨五点准时起床,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背书刷题,直到七点才收拾东西去学校;中午别人趴在桌上休息、去操场打闹,他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啃着冷馒头刷数学题;下午放学,他第一时间赶去饭馆洗碗,干到晚上八点,再骑着自行车往家赶,进门就坐在灯下继续看书,常常一学就到深夜十二点。
一天满打满算,只睡五个小时。困得眼皮打架、笔都握不住的时候,他就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,用疼意逼自己清醒。妈妈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、日渐消瘦的脸颊,心疼得直掉眼泪,总催他早点睡,别把身体熬垮了。他总是笑着摇头,说没事,落下的一个学期的课,得一点一点补回来,不拼不行。
那天晚上,他正埋着头在水池边洗碗,冰凉的水刺得手上的裂口阵阵发疼。刘老板掀开门帘走进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孩,别洗了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他擦了擦手上的水,快步走出去,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谢欣穿着太县一中的蓝白校服,背着书包,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见他出来,立刻弯起眼睛笑了。
“林野浩,我来看你了。”
林野浩愣在原地,有些不敢相信:“你怎么来了?都这么晚了,你怎么从县里过来的?”
“学校放月假,我就坐车回来了,想来看看你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落在他红肿的手上,又抬头看了看他凹陷的脸颊,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“你瘦了好多,也黑了。”
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,笑着摆手:“没事,天天在外面跑,晒的,都习惯了。”
“你还在这儿洗碗?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藏不住的心疼。
“嗯,就晚上干几个小时,不耽误白天上课。”
谢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:“林野浩,你别干了行不行?学费和生活费的事,我帮你,你别这么熬自己了。”
他轻轻挣开她的手,摇了摇头:“不用,我能行,真的。”
“你手都肿成这样了,怎么还说能行?”她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,“你每天只睡几个小时,白天上课,晚上洗碗,你身体会扛不住的!”
他还是笑,语气轻得像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:“没事,都习惯了。”
谢欣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,哭得更凶了。他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还在泥泞里挣扎,又怎么能安抚得了满心都是他的女孩。
“谢欣,别哭了,”他轻声说,“我真的没事,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她抬起头,抹掉脸上的泪,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林野浩,你知道吗?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。”
他愣了一下,有些茫然:“坚强?”
“嗯,”她用力点头,“什么事你都自己扛,受了委屈、吃了苦,从来不说,也从来不肯让别人帮你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影子,声音很轻:“因为我不想欠别人的。”
“你不欠任何人的!”她一下子急了,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,“你以前帮过周海,帮过孙浩,也帮过我,你谁都不欠!”
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又酸又软:“谢欣,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,”她看着他,掌心的温度一路暖到他心底,“你帮了别人,别人也想帮你,这不是亏欠,是情分。”
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,他站在原地,握着她温热的手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谢欣,”他定了定神,喉咙有些发紧,“谢谢你。”
她终于笑了,眼里还闪着泪光:“不用谢我,你好好读书,安安心心备考,就是谢我了。”
看着谢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他还站在饭馆门口,久久没有动。晚风很凉,可他的心里,却像揣了一团火,暖烘烘的。直到刘老板在里面叫他,他才回过神,转身走回后厨,继续弯腰洗碗。水依旧冰凉,手依旧疼,可他心里的那股劲,却更足了。
那天晚上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谢欣说的那句“这不是欠,是情分”。
他曾以为,自己帮那些被欺负的人出头,是在替从前那个懦弱的自己还债;他曾以为,所有人的善意,都是他需要用一辈子去还的亏欠。可谢欣告诉他,不是的,那是情分,是人与人之间,最珍贵的暖意。
他翻过身,面朝墙壁,白花花的墙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闭上眼睛,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走进教室,刚放下书包,就看见课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。他打开,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林野浩,听说你要考太县一中?你也配?
他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。
他想起在太县一中的日子,那些人也是这样,给他塞侮辱性的纸条,在黑板上写骂他的话。那时候,他会崩溃,会绝望,会撑不住想退学。可现在,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掏出课本,翻开,低头认真看了起来。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,铅字在光里清晰分明,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,心无旁骛。
他知道,那些人还会继续写,继续闹,继续把他当成靶子。可他不在乎了。他现在只想好好读书,只想考上太县一中,只想用结果告诉那些人,他配不配。
中午去食堂吃饭,他依旧端着餐盘,蹲在最偏僻的角落里。孙浩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叹了口气:“林野浩,我听说又有人给你写纸条找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人就是闲的没事干,你别往心里去,别理他们。”
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:“没理,不碍事。”
孙浩看着他,一脸佩服:“你脾气也太好了,换我,早冲上去骂回去了。”
“骂了也没用,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,轻声说,“他们不会因为你骂几句,就不写了,不闹了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忍着?”
“忍着,忍到中考结束,忍到考上太县一中就好了。”
孙浩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末了才感慨:“你也太能忍了,换我我肯定熬不住。”
林野浩笑了笑,还是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:“习惯了。”
他是真的习惯了。在学校被人辱骂孤立,他习惯了;在工地搬砖扛水泥累到虚脱,他习惯了;在棋牌室熬着漫漫长夜,他习惯了;在饭馆洗碗洗到手肿开裂,他也习惯了。这世间的苦,好像没有什么是他熬不过去的,忍一忍,熬一熬,只要朝着目标往前走,就总有到头的那天。
下午放学,他照旧去了饭馆。刚进门,刘老板就笑着朝他招手:“小孩,来了?”
“刘姨,”他赶紧卷起袖子,“我今天能不能早点走?想早点回去看书,快月考了。”
刘老板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笑着点了点头:“行,你干到七点就走,工资一分不少你的。”
他一下子愣住了,连忙鞠躬道谢:“谢谢刘姨!真的太谢谢您了!”
“谢什么,”刘老板摆了摆手,眼里满是善意,“你好好读书,考个好高中,将来有出息,就是谢我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洗了两个小时的碗,手又肿了起来,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。骑着自行车往家赶的时候,晚风呼呼地刮在脸上,冻得他脸颊发麻,可他的心里,却像烧着一团火,热得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