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荐信交上去之后，林野浩在焦灼里等了整整半个月，太县一中那边，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。
孙老师帮他去招生办问了两次，对方每次都只轻飘飘一句“还在研究”，让他安心等结果。可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，只知道，自己快要撑不住了。不是身体熬不住，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，快要断了。
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，手上的冻疮裂了又好，好了又裂，成绩从班级倒数硬生生冲到了年级前十五。他曾天真地以为，只要足够努力，只要成绩够高，就能堂堂正正考回太县一中。可这世间的公平，好像从来都不肯向他倾斜分毫。就因为年少时一次被逼无奈的还手，一个记过的处分，无论他后来多拼命，多努力，都抹不掉这个烙印。
那天下午的自习课，他正埋着头刷数学题，孙浩忽然从外面跑进来，语气急促：“林野浩，校门口有人找你。”
他抬起头，顺着孙浩指的方向看去，校门口站着几个流里流气的成年男人。为首的是个光头，满脸横肉，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子——他认得，那是王飞的手下，当初在烂尾楼见过。
心瞬间沉了下去，他攥了攥手里的笔，起身走了出去。
光头看见他，立刻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语气里满是戏谑：“林野浩？好久不见啊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林野浩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。
光头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狠狠碾灭，往前凑了一步，几乎贴到他面前：“王哥让我来看看你，听说你小子出息了，要考回太县一中？”
林野浩没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小孩，别费劲了，”光头嗤笑一声，语气里满是轻蔑，“你考不上的。”
林野浩的拳头瞬间攥紧，指节泛白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光头哈哈大笑起来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“就因为你打过架，背过处分，还从太县一中退过学。我们这种地方，太县一中那种金贵地方，怎么会要你这种人？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凉透了。
“你这种人。”
这句话，他听了无数次。在太县一中的教室里，在烂尾楼的阴影里，在饭馆后厨的水池边，无论他多努力，多拼命，在旁人眼里，他永远都是那个“打过架、退过学、没出息的穷小子”。
“说完了？”他抬眼看向光头，语气依旧平静。
光头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说完了，我就回去上课了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就往教学楼走，没再回头看一眼。
光头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啐了一口：“行，你小子有种。”说完，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林野浩坐回座位，手里的笔还在微微发抖，指尖冰凉。
孙浩凑过来，满脸担忧：“林野浩，你没事吧？那些人到底是谁啊？”
“没事，不认识。”
孙浩显然不信，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终究没再多问。
中午去食堂吃饭，他依旧端着餐盘，蹲在最偏僻的角落里，一口饭都咽不下去。
孙浩端着餐盘走过来，在他身边蹲下，叹了口气：“林野浩，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？有事你跟我说，别一个人憋着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也许吧。”
“你这个人，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，”孙浩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满脸无奈，“你就不怕憋坏了？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不是他想憋着，是有些事，说了也没用。那些来找茬的人，不会因为他骂几句就消失；太县一中，不会因为他哭几声就破格录取他。他能做的，只有忍，咬着牙忍，忍到不能再忍的那一天。
下午放学，他照旧去了饭馆洗碗。刚进门，刘老板就笑着朝他招手：“小孩，来了？”
“刘姨，”他赶紧卷起袖子，“我今天能不能早点走？想回去多刷两套题。”
刘老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，沉默了片刻，笑着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你干到七点就走，工资一分不少你的。”
“谢谢刘姨！”他连忙鞠躬道谢，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那天他干到七点，洗了两个小时的碗，手又冻得红肿起来，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。骑着自行车往家赶的时候，晚风呼呼地刮在脸上，冻得他脸颊发麻，可他心里那股快要熄灭的劲，又重新燃了起来。
他要回去看书，要学到半夜，要学到天亮，他必须考上太县一中，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，他林野浩，从来都不是逃兵。
回到家，推开门，妈妈正坐在桌边等他，看见他回来，立刻笑着迎了上来：“回来了？锅里给你热了牛奶，快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“不喝了妈，我不饿，得赶紧看书，您早点睡吧。”
妈妈看着他疲惫的样子，没再多说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回了屋，没再打扰他。
他坐在桌边，掏出课本和习题册，低头就想扎进书本里，可目光落在书页上，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光头那句刺耳的话：“太县一中不会要你这种人。”
笔从手里滑落，他趴在桌上，肩膀微微垮了下来。
他太累了。不是身体上的累，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、无边无际的累。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，手上的冻疮裂了一道又一道，拼了命地往前跑，可那道处分的门槛，就像一道天堑，横在他面前，怎么都跨不过去。
“野浩？怎么了？”妈妈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他赶紧抬起头，抹了把脸，勉强挤出一个笑：“没事妈，就是有点累了，趴一会儿。”
妈妈看着他深陷的眼窝、红肿的手，眼眶瞬间就红了，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：“你别这么拼，别把身体熬垮了。就算考不上，也没关系，妈养得起你。”
“妈，我没事，都习惯了。”
妈妈坐在他身边，把他的手捂在掌心，语气温柔却坚定：“野浩，妈知道你心里苦，可你不能放弃。你要是放弃了，那些看你笑话的人，不就更得意了？妈相信你，你一定行。”
林野浩看着妈妈眼里的信任和心疼，鼻子一酸，点了点头：“妈，我没放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妈妈笑了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。
妈妈回屋后，他重新坐直身子，拿起笔，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，落在书页上，铅字在清辉里微微晃动，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，心慢慢定了下来。
他必须考上太县一中。不是为了争一口气，是为了妈妈鬓角的白发，为了所有真心待他、信他的人。这些人，他一个都不能辜负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走进教室，刚放下书包，就看见课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。他打开，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林野浩，听说你考不上太县一中？活该。
他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，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。
他想起在太县一中的日子，那些人也是这样，给他塞侮辱性的纸条，在黑板上写骂他的话。那时候，他会崩溃，会绝望，会撑不住想退学。可现在，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掏出课本，翻开，低头认真看了起来。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，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，心无旁骛。
他知道，那些人还会继续写，继续闹，继续把他当成靶子。可他不在乎了。他现在只想好好读书，只想考上太县一中，只想用结果告诉那些人，他林野浩，配不配。
中午吃饭，孙浩又蹲到了他身边，叹了口气：“又有人给你写纸条找事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人就是闲的，你别往心里去，别理他们。”
他笑了笑，摇了摇头：“没理，不碍事。”
“你脾气也太好了，换我，早冲上去骂回去了。”
“骂了也没用，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，轻声说，“他们不会因为你骂几句，就不写了，不闹了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一直忍着？”
“忍着，忍到中考结束，忍到考上太县一中就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