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清晨浸着薄霜,天刚蒙蒙透出一点鱼肚白,巷口那棵皴皮老槐的枝桠间还挂着昨夜的寒气。林野浩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已经在树下站了许久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磨起毛边的书包带,鞋尖碾着地上一片蜷曲的梧桐叶,目光始终钉在巷子深处的拐角。
没过多久,一道轻快的身影撞进视野。谢欣扎着利落的高马尾,乌黑的发梢随着奔跑的节奏在晨光里一甩一甩,帆布鞋踩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只迎着风的小鹿。看见树下的他,她立刻弯起眼睛笑,脸颊陷出一对浅浅的梨涡,声音脆生生的:“等很久了吧?走吧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,林野浩习惯性地挪到靠马路的左侧,替她挡着呼啸而过的自行车和割脸的晨风。风卷着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,谢欣低着头,踢着脚下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,踢一下走一步,小声嘟囔:“林野浩,你知道吗?以前这条路,我都是一个人走的。”
他侧过头,晨光恰好落在她的脸颊上,把她的耳廓和鼻尖染成了通透的粉。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,像怕惊飞了枝头的雀: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有你了啊。”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盛着满满的笑意,像盛了一整个清晨未散的阳光。
林野浩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软乎乎地漫开一片暖意。他悄悄伸出手,指尖先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,见她没躲,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,被他裹在掌心,没有挣开,只是脸颊“唰”地红透了,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,指尖却怯生生地、轻轻回握住了他。
微凉的风里,两只交握的手,暖得发烫。
中午吃饭,他们还是照旧躲去操场的看台最高层。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,不锈钢饭盒刚打开没两分钟,热气就散得一干二净,可他们总是吃得极慢,一勺一勺扒着饭,谁都舍不得先提起走。谢欣总把自己饭盒里的青菜一根根夹给他,皱着鼻子说自己不爱吃,他也不拆穿,默默把碗里所有的肉片都挑到她碗里,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松鼠一样吃饭的样子,眼底的笑意就漫得藏不住。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看着对方碗里堆得冒尖的菜,都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来。
风卷着操场边枯黄的草叶吹过来,带着淡淡的枯草香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。他们就那样并肩坐在冰冷的水泥看台上,安安静静地陪着彼此,不说什么话,也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。
可没人知道,镇子东边那栋废弃多年的烂尾楼里,有一双眼睛,正隔着三公里的距离,遥遥望着校园的方向。
宋达靠在断壁残垣投下的浓重阴影里,指尖夹着一支自己卷的旱烟。烟丝燃到了尽头,烫得他指尖一缩,他才猛地回过神,随手把烟蒂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,用鞋底狠狠碾灭。张彪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望着镇子西边的方向,一看就是大半天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宋哥,你天天在这儿蹲着望,也不去见他一面,图什么啊?”
宋达没说话,只是又摸出皱巴巴的烟纸和烟丝,低着头慢慢卷着烟。粗糙的手指捏着薄脆的烟纸,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林野浩现在不需要他了。
那个曾经在这栋烂尾楼里,缩在火堆旁冻得瑟瑟发抖,怯生生喊他“宋哥”的少年,现在有了喜欢的姑娘,有了安稳的课桌,有了光明坦荡、能走出这个小镇的未来。他该为他高兴的,可胸口却总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沉得像灌了铅。
他怕林野浩走得太远、飞得太高,远到再也看不见他这个还困在烂泥里的人;怕林野浩有了崭新的生活,就忘了那些在寒冬里围着火堆分一个馒头的日子,忘了他红着眼说过的“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兄弟”;更怕自己的存在,会像一滴墨汁,弄脏了林野浩好不容易洗白的人生,让他再沾染上江湖的是非和血腥。
可他舍不得。
舍不得那个把他当成全世界唯一依靠的少年。所以他只能这样,远远地看着,看着他好好读书,看着他笑,看着他平安喜乐,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林野浩在教室里自习,刷题刷到了深夜。整栋教学楼的灯都灭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三楼这间教室还亮着一盏孤灯。他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活动着僵硬的脖子,无意间瞥见窗外的走廊里,闪过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。
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几乎是立刻起身冲了出去。
可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,发出呜呜的声响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他扶着栏杆喘了口气,以为是自己熬夜熬花了眼,转身准备回教室,目光却忽然定格在楼梯口的地面上。
那里躺着一个刚掐灭的烟头,烟纸是粗糙的黄色草纸,里面裹着深褐色的旱烟丝,烟头还冒着淡淡的青烟——是宋达自己卷的烟,他再熟悉不过了。
林野浩缓缓蹲下身,指尖颤抖着捡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烟头,紧紧攥在掌心。粗糙的烟纸硌得他手心生疼,可心里的酸涩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宋达来过。
他真的来看他了,却不肯露面,怕打扰他读书,怕耽误他的前程,宁愿一个人躲在黑暗里,看他一眼就走。
他掏出手机,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,给宋达发了一条短信:宋哥,你在哪儿?
没过多久,手机震了一下,宋达回了过来,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:有事。
他咬着唇,又发:我找你有事,想见你。
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野浩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,手机才又震了一下:什么事?
想见你。
这一次,宋达再也没有回复。
林野浩握着手机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,冰冷的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。手机终于又震了一下,他几乎是立刻点亮屏幕,只看到宋达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:好好读书,别的事别管。
他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用力塞回口袋里,一步步走下教学楼。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,有自己的归宿。只有他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他想找宋达,可只要宋达不想让他找到,他就怎么都找不到。
第二天去上课,林野浩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,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,脸色也苍白得厉害。谢欣坐在前桌,下课的时候悄悄转过身,看着他,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:“林野浩,你怎么了?是不是又没睡好?”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却笑不出来,只能摇了摇头:“没事,就是昨晚刷题晚了点。”
谢欣看着他躲闪的眼神,知道他没说实话,却也没再追问,只是默默从兜里掏出一个用围巾裹着的热牛奶,塞到了他冰凉的手里。
中午坐在操场的看台上,林野浩拿着筷子,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扒着已经凉透的饭,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镇子东边。那栋孤零零的烂尾楼在阳光下像一堆废弃的钢铁骨架,破败又荒凉,在所有人眼里,那是混混聚集的危险之地,可只有他知道,那里面住着他这辈子,最重要的兄弟。
风卷着更深的凉意吹过来,卷起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