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达说等他考上大学，就带他一起去要债的那句话，被林野浩牢牢记在了心里，像一颗种子，稳稳地埋进了心底的土壤里，只等着生根发芽的那天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王飞不是好惹的角色。在太县混了十几年，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，就连宋达，平日里也要让他三分。可林野浩一点都不怕。他欠宋达的太多了，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偿还，能帮上一点，就算一点。
只是他没想到，还没等他考上大学，这场关于债务的风波，就先一步找上了门。
那天放学，他刚走出校门，就看见张彪靠在车边，脸色沉得厉害，和平日里笑呵呵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他快步走了过去：“彪哥，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上车，宋哥找你。”张彪拉开了车门，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，车子发动，却没有往镇子东边的烂尾楼开，反而朝着太镇东头的方向驶去。林野浩心里泛起一丝不安，转头问张彪：“彪哥，我们这是去哪儿？”
张彪目视着前方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“顺意棋牌室”招牌的门口。他跟着张彪下车，一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七八个精壮的男人，都是宋达的兄弟，个个脸色凝重。宋达站在人群中间，正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说话。那男人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子，满脸横肉，眼神里带着一股油滑的戾气——林野浩认得，这是王飞手底下的头号心腹，马哥。
“林野浩，过来。”宋达看见他，朝他招了招手。
他快步走过去，站在了宋达身边。
宋达抬了抬下巴，指了指对面的男人：“这是马哥，王飞的人。”
马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，嘴角扯出一抹笑：“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小兄弟？在太县一中读书的那个？”
宋达点了点头，没多说话。
“行啊，小伙子看着挺精神，不错。”马哥笑着伸出手，做出要握手的样子。
林野浩伸手握了上去，马哥的手掌瞬间发力，指节收紧，明显是想试试他的斤两。他咬着牙，面上不动声色，手上也暗暗用了劲，一声没吭。
马哥松开手，眼里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即又笑了：“有点意思，是个硬气的小子。”
宋达没理会两人的试探，看着马哥，开门见山：“马哥今天过来，不是专程来看我兄弟的吧？有什么事，直说。”
马哥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，语气也沉了几分：“王哥说了，欠你的那五万块钱，不是不能还，但是有个条件。”
宋达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马哥的目光又扫了林野浩一眼，才继续说：“王哥想让你帮着办件事。”
他说着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，递到了宋达面前。林野浩顺着看了一眼，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西装，戴着眼镜，看着文质彬彬的，像个做生意的。
“这人叫李建国，在太县开了家建材店，欠了王哥十几万，不仅不还钱，还找人把王哥去要账的兄弟打了。”马哥的语气里带着狠劲，“王哥的意思是，让你去帮着教训教训他，让他知道好歹。只要这事办了，那五万块，王哥一分不少，立刻还给你。”
宋达看着那张照片，没伸手接，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：“王飞自己手底下那么多人，为什么让我去？”
“宋哥，这你还不明白吗？”马哥笑了，“王哥的人在太县太扎眼了，一露面，人家就知道是王哥的人，到时候闹大了，容易惹麻烦。你不一样，你是太镇的，没人把你和王哥联系到一起，办事方便。”
宋达沉默了片刻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“这事我得想想，三天后给你答复。”
马哥点了点头，也没再多逼：“行，那我就等宋哥的准信。”说完，带着人转身就走了。
看着马哥的车消失在街角，宋达才转过身，看向身边的林野浩：“这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林野浩一下子愣住了，有些不敢相信：“宋哥，你问我？”
“嗯，”宋达点了点头，眼神认真，“你是我兄弟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眉头紧紧皱着，想了很久，才抬头看向宋达，语气无比坚定：“宋哥，这事你不能答应，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宋达看着他，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“因为这根本就是王飞设的圈套！”林野浩急着说，“他让你去教训李建国，就是想让你动手犯事，到时候他手里就抓住了你的把柄。钱他肯定不会还，到时候还能用这事拿捏你，让你听他的话，替他办更多的事！”
宋达忽然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：“长大了，小子，看得挺透。”
林野浩一下子愣住了：“宋哥，你早就看出来了？”
“嗯，”宋达点了点头，“从他张嘴说条件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就是想听听，你是怎么想的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原来宋达什么都知道，只是想看看他的成长，想听听他的想法。
宋达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走吧，先送你回去。”
车子行驶在傍晚的街道上，天渐渐黑了，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林野浩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心里百感交集。他想起刚上太县一中的时候，那个被人堵在厕所里打、被人写纸条辱骂，连吭声都不敢的穷小子；想起在烂尾楼里，缩在火堆旁，连看宋达一眼都怯生生的自己。
而现在，他坐在宋达的车里，和他一起分析王飞的圈套，替他权衡利弊。他真的变了，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、只会默默隐忍的少年了。他是宋达的兄弟，是太县一中的学生，是谢欣喜欢的人。
“宋哥，”他忽然转过头，看着开车的宋达，认真地说，“我想跟你学东西。”
宋达愣了一下，侧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学什么？”
“学你怎么看人，怎么处事，怎么在这圈子里混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语气无比坚定。
宋达的眉头皱了起来：“你不好好读书，学这些干什么？这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。”
“我会好好读书的，绝对不会耽误学业！”他急着解释，“可我也想帮你，不想每次出事，都只能看着你一个人扛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宋达沉默了，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轻响。车子最终停在他家巷子口，他推开车门下去，弯腰站在车窗边。宋达摇下车窗，看着他，最终还是松了口：“你想学，我就教你。但有一条，绝对不能耽误读书，听见没？”
林野浩用力点了点头，眼里瞬间亮了起来：“知道了宋哥！我绝对不会耽误学习的！”
从那天起，林野浩的日子变得更忙了。每天放学，他先去烂尾楼找宋达，跟着他学一个小时，再回家看书刷题。宋达教他怎么察言观色，怎么跟人打交道，怎么在谈判的时候抓住对方的软肋，怎么在乱局里守住自己的底线。
他学得格外认真，比在课堂上听课时还要专注，把宋达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张彪总笑着调侃他，说放着好好的书不读，非要来当宋哥的狗头军师。他也不恼，只是笑一笑，继续跟着宋达学。他比谁都清楚，这些人情世故、江湖规则，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，也是他能帮上宋达的，最实在的东西。
那天下午，宋达带着他去了太镇西边的一家超市。老板姓刘，欠了宋达两万块钱，不多，却拖了整整三个月，一分没还。
宋达带着他走进超市，刘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，看见宋达进来，脸瞬间就白了，手忙脚乱地站起身：“宋……宋哥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宋达没跟他绕弯子，走到柜台前，把借条拍在了台面上，语气平淡：“刘老板，三个月了，这笔钱，该还了吧？”
刘老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，连连摆手：“宋哥，实在对不住，最近生意太差了，手里实在没钱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