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江坐上太县老大的位子后,县城表面上总算风平浪静,可底下却像一锅烧得滚沸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谁也不知道这滚烫的水花,什么时候会冲破锅盖,彻底溢出来。
那些跟着王飞混了十几年的老部下,心里始终憋着一股不服气。王飞虽然倒了,可他们手里还有地盘,有兄弟,有家伙,凭什么要听半路杀出来的韩江号令?
第一个跳出来撕破脸的,是侯三。
他直接在太县东边划了一大片地盘,挂出了自己的招牌,明明白白地说要单干,根本不把韩江放在眼里。韩江先是派人去谈,侯三连面都不露;又派人去打,侯三带着手下的兄弟拼死抵抗,硬是把人打了回去。
这一打,就是半个月。
两边你来我往,谁也没占到半分便宜。太县的街头巷尾,天天都有械斗,天天都有人流血受伤。那些开门做生意的老板,吓得纷纷关门歇业,原本热闹的县城,没几天就变得冷冷清清,像一座没人气的空城。
韩江来找宋达的那天,脸色铁青得吓人。
他坐在烂尾楼的火堆旁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烟蒂扔了一地,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焦躁和戾气:“宋达,侯三那孙子疯了!他不要命似的跟我抢地盘,我的人快挡不住了!”
宋达没说话,只是低头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,火星子瞬间窜了起来。
林野浩坐在旁边,看着跳动的火苗,沉默了片刻,抬头看向韩江:“韩哥,侯三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?”
韩江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说:“他还能为什么?想当太县的老大呗!”
林野浩摇了摇头,语气无比清醒:“不对。他要是真想当老大,王飞倒台、群龙无首的时候,就该出手抢地盘了,何必等到现在,等你坐稳了位子再跳出来?”
韩江当场僵住了。
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,愣了半天,才皱着眉问:“那你说,他到底图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,给他兜底。”林野浩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个人,就是王飞。”
韩江猛地站了起来,满脸不敢置信:“不可能!王飞都倒了,手底下的人散的散、反的反,他哪来的钱和人撑着侯三?”
林野浩忽然笑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:“王飞是倒了,可他的家底没倒。他在太县横了十几年,明里暗里攒了多少家底?你真以为他被赵老板卷走一笔钱,就真的一分不剩了?”
韩江的脸瞬间白了,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,他却浑然不觉,愣了半天,才急声问: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再打下去,我的人就快耗光了!”
林野浩沉默了片刻,抬眼看向他:“你去找侯三,跟他谈。”
“谈?”韩江急了,“我之前派了多少人去谈,他连面都不见,怎么谈?”
“你亲自去,就跟他说一句话。”林野浩看着他,字字清晰,“王飞给他钱,给他撑腰,不过是拿他当炮灰。他自己不敢跟你硬碰硬,就撺掇着侯三往前冲。打赢了,王飞就踩着侯三的功劳回来重当老大;打输了,所有的罪责都是侯三的,王飞毫发无损。侯三不傻,这话他听得懂。”
韩江站在原地,看着林野浩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过了许久,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就往外走,车都没熄火,一路朝着太县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韩江走后,宋达看向林野浩,问:“你觉得,侯三会听进去?”
“会。”林野浩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,“他没得选。再打下去,他耗不过韩江,迟早要输;可就这么收手,他又不甘心。我这话,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。就看他自己,愿不愿意从王飞挖的坑里跳出来了。”
宋达看着他,忽然笑了,眼里满是赞许:“你这小子,连人心都算透了。”
林野浩也笑了,挠了挠头:“都是跟你学的,宋哥。”
三天后,韩江打来了电话。
电话里,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释然和佩服:“侯三答应了,不打了,地盘也让出来了。他特意让我跟你说一声,谢谢你。”
林野浩挂了电话,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,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身上,风里带着樟树的清香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底翻涌的酸涩和释然压了下去。
太县稳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稳了。侯三服了软,王飞最后的底牌也没了,那些蠢蠢欲动的小混混,再也不敢跳出来闹事。
他凭着自己的脑子,帮宋达稳住了太镇,拿下了太县,不是靠打打杀杀,不是靠拳头和钢管,是靠人心,靠算计。
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。他知道,自己这步棋,走对了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太县彻底稳下来之后,宋达却变了。
不是变坏了,是变得沉默了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坐在火堆旁,跟张彪、黑狗他们吹牛皮,讲当年自己怎么凭着一把刀在太镇站稳脚跟;也不再带着兄弟们出去收账,处理镇上的杂事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烂尾楼的火堆旁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目光望向远处的旷野,不知道在想什么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林野浩问过他好几次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宋达都只是摇了摇头,笑着说没事。
他不信,可也没再多问。他知道,宋达心里装了事,装了很多年,只是现在,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了。
那天晚上,他又去了烂尾楼。
楼里只有宋达一个人,张彪不在,黑狗不在,连守着的兄弟都不在。只有火堆还在烧着,木柴噼啪作响,映着宋达的侧脸,忽明忽暗。
他走过去,在宋达身边坐下,轻声问:“宋哥,你到底怎么了?”
宋达没说话,只是看着跳动的火苗,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林野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缓缓说了一句:“你知道吗?我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能拿下太县。”
林野浩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宋达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厚厚的老茧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茫然:“因为我不够狠。王飞狠,韩江狠,侯三也狠,可我不够。我这辈子,只会跟人拼命。可拼命,拼不了一辈子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又酸又涩。
“宋哥,你不是不够狠,你是心太好了。”他看着宋达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放高利贷,可从来没逼死过谁;你收保护费,可从来都是护着镇上的商户;你跟人打架,从来都是为了护着身边的兄弟。别人说你是混江湖的,说你是坏人,可你对我好,对老周好,对刘大勇好,对所有真心待你的人都好。这就够了。”
宋达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过了很久,才忽然笑了,带着一丝释然:“你小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林野浩也笑了,鼻尖微微发酸:“都是你教我的,宋哥。”
第二天去上课,林野浩依旧没什么精神,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谢欣坐在他前桌,下课的时候转过身,看着他,眼里满是担心:“林野浩,你怎么了?是不是又没睡好?”
他扯了扯嘴角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谢欣不信,却也没追问。
中午在操场看台吃饭,她一个劲地给他碗里夹肉,可他拿着筷子,半天没动一口。
“林野浩,你心里有事,对不对?”谢欣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:“谢欣,宋达变了。他最近变得特别沉默,总是一个人发呆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谢欣愣住了,随即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掌心暖暖的:“也许他只是累了。他在这条道上拼了这么多年,打了无数次架,扛了无数的事,也该累了。”
他看着谢欣,茫然地问:“那他以后怎么办?”
谢欣看着他,忽然笑了,眉眼弯弯的:“你帮他啊。你不是他的军师吗?你能帮他守住太镇,拿下太县,就一定能帮他找一条更好走的路。”
林野浩瞬间愣住了。
是啊,他是宋达的军师。
他帮宋达守住了太镇,帮他拿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