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球厅的生意慢慢步入正轨后,林野浩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——烂尾楼不能再用了。
不是宋达不让用,是那栋楼实在太破了。楼板裂了一道道宽缝,承重墙歪歪扭扭的,露在外面的钢筋锈迹斑斑,用手轻轻一掰,就能掰下一块锈渣。张彪天天念叨,说这楼迟早要塌,黑狗也劝了好几次,说早该换个地方了,可宋达始终没松口。
林野浩心里比谁都清楚,宋达不是不想换,是舍不得。
这栋烂尾楼,是宋达在太镇起家的地方,是他和兄弟们喝着廉价白酒、吹牛谈天的地方,是他手把手教林野浩打拳、教他看人、教他在这世道立足的地方。这地方虽然破败不堪,漏风漏雨,可里面装着他十几年的江湖路,装着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。
可再放不下,也得放。人命关天,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那天下午,他正在教室里上自习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,是张彪打来的。
电话里,张彪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:“小子,烂尾楼塌了一块!万幸没人受伤,可这地方,是真的不能再待了!”
他挂了电话,立刻跟老师请了假,抓起书包就往烂尾楼的方向跑。
赶到的时候,烂尾楼东边已经塌了一大片,碎砖头、水泥块堆了满地,灰尘还没完全散去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宋达就站在那片废墟前,背对着他,看着塌掉的楼体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背影里,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。张彪和几个兄弟站在他身后,谁都不敢吭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林野浩慢慢走过去,站在了宋达身边。
“宋哥,换个地方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宋达没说话,依旧看着那片废墟。
“台球厅楼上还有几间空房,收拾一下,就能当兄弟们的据点。”林野浩继续说。
宋达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起:“台球厅是做生意的地方,把兄弟们都弄过去,客人还敢来吗?”
林野浩当场愣住了。
宋达说得对。台球厅是正经做生意的场所,不是混混们聚会的据点。张彪他们天天带着兄弟在楼上待着,那些来打球的普通客人,见了这阵仗,谁还敢上门?
他沉默了片刻,很快就有了主意:“那就在台球厅隔壁,再租一间门面。既不耽误店里的生意,兄弟们也有个落脚的地方,互相也有个照应。”
宋达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:“这事,你早就想好了?”
林野浩低下头,挠了挠头:“想了好几天了,就等你松口。”
宋达沉默了许久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这事交给你去办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林野浩跑遍了镇子中心的大街小巷,终于在台球厅隔壁,找到了一间倒闭转让的小卖部。
两间临街的门面,带一个后院仓库,位置正好,和台球厅紧挨着,进出也方便。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,听说他要租房子,反复问他要干什么用。林野浩笑着说,想开个棋牌室,不赌钱,就是给街坊邻居提供个打牌聊天的地方,老头犹豫了半天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房租一个月一千块,他先交了三个月的,又连着忙活了好几天,带着兄弟们一起收拾。重新刷了雪白的墙面,换了亮堂堂的吸顶灯,买了软乎乎的布艺沙发和大电视,装了新的空调,还在门口的饮水机里备满了桶装水,就连角落里,都摆上了几盆好养活的绿萝,添了几分生气。
收拾妥当的那天,张彪带着兄弟们搬了进去。地方不算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亮堂又暖和,跟之前漏风漏雨的烂尾楼,简直是天差地别。
黑狗过来凑热闹,里里外外转了一圈,啧啧称奇:“小子,你这弄的是据点还是休闲中心?也太舒服了!”
林野浩笑了笑:“狗哥,兄弟们天天在外头跑,累了倦了,总得有个舒舒服服的地方歇歇脚。”
黑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赞许:“你小子,是真有心了。”
宋达来的时候,是傍晚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雪白的墙面,亮堂的灯光,软乎乎的沙发,里里外外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。有放学的小孩追着跑,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,有隔壁台球厅里传来的、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,满是人间烟火气。
他转过身,看着站在一旁的林野浩,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:“这地方,真不错。”
林野浩也笑了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:“宋哥,你喜欢就好。”
宋达没再多说,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他靠在柔软的靠背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,浑身紧绷的肌肉,一点点放松了下来。
张彪站在旁边,凑到林野浩耳边,小声说:“宋哥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,心里酸酸的。他知道,宋达在这条道上拼了十几年,刀光剑影,提心吊胆,实在是太累了。他太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,安安稳稳地歇一歇了。
可他不知道,宋达睡着之后,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他梦见了那栋烂尾楼,梦见了和向北、和兄弟们围着篝火喝酒吹牛的夜晚,梦见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他手把手教缩在砖头后面的林野浩打拳,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却怕得浑身发抖。
画面一转,又变成了厮杀的场面。王飞带着人黑压压地冲过来,韩江举着砍刀迎面劈来,张彪浑身是血,挡在他身前,嘶吼着让他快走。他想喊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;想跑,脚却像灌了铅一样,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人举着刀,一点点逼近。
然后,他猛地醒了过来。
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墙壁,亮着暖光的灯,身上盖着的薄毯子滑到了地上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安安静静的。
张彪在旁边的沙发上睡得正香,打着轻微的呼噜,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昏黄的街道,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双腿站得发麻,才转身走回沙发边。他躺下,重新盖好毯子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做梦。
第二天,林野浩放学过来的时候,宋达已经起来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看着电视里放的新闻,神情松弛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紧绷。看见林野浩进来,他立刻朝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坐。”
林野浩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昨天晚上,我梦见烂尾楼了。”宋达看着他,忽然开口。
林野浩愣了一下:“梦见什么了?”
宋达笑了笑,眼里带着几分怀念:“梦见你第一次来烂尾楼的时候,缩在砖头后面,被我发现了,吓得浑身都在抖。”
林野浩也笑了,有些不好意思:“那时候,我是真怕你,怕得要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达也笑了,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林野浩抬起头,看着宋达,眼神无比认真,“因为我知道,你永远不会害我。”
宋达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了,快回去看书吧,别耽误了功课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,站起身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忍不住回头,宋达还坐在沙发上,正看着他的方向。他笑着朝宋达挥了挥手:“宋哥,晚上我再过来找你。”
宋达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:“好,路上慢点。”
而此时的太县,侯三的地盘里,气氛依旧阴沉。
侯三坐在沙发上,听着手下光头的汇报,面无表情。
光头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说:“三哥,宋达搬家了,从烂尾楼搬到了台球厅隔壁,就是林野浩开的那家野途台球厅。新据点收拾得挺像样,有沙发有电视,还有空调饮水机,兄弟们都搬过去了。”
侯三把燃到尽头的烟头,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,抬眼问:“台球厅?就是那个十五岁小孩开的?”
光头连忙点头:“是,就是林野浩开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