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三那句“太镇的事我管定了”放出来之后,太镇的气氛,一下子就变了。
不是那种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的紧张,是像被闷在烧沸的锅里的燥热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谁都知道侯三会来,可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、带多少人来、会从哪个方向来。这种悬着心的等待,比真刀真枪地打一场,还要熬人。
张彪第一时间把兄弟们分成了三班,白天一班,晚上一班,后半夜还有一班,二十四小时在太镇的主街上来回巡逻,眼睛瞪得溜圆,生怕漏过一点风吹草动。
老周每天早上刚拉开修车铺的卷帘门,第一时间就给林野浩打电话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小子,今天没事,侯三没来。”
刘大勇更是每隔一个小时,就给他发一条短信,翻来覆去都是四个字:一切正常。
就连常年守着KTV的黑狗,都特意派了两个兄弟守在镇口,但凡有陌生的车辆、面生的人进来,第一时间就往据点报信。
可侯三没来。
一天没来,两天没来,整整一个星期,连个影子都没出现。
林野浩心里比谁都清楚,侯三在等。
等他们熬不住了,放松警惕了;等他们以为侯三不敢来了,彻底松懈了;等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,他再带着人杀过来,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
他绝不会让侯三如愿。
当天下午,他就去了据点,让张彪把巡逻的兄弟们都撤了,该干嘛干嘛去。
张彪当场就急了,眼睛瞪得老大:“撤了?那侯三要是突然来了怎么办?我们连个防备都没有!”
林野浩笑了笑,语气无比笃定:“彪哥,他不会来的。”
张彪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你能掐会算啊?”
“他放那句狠话,根本不是真的想立刻打过来,就是想让我们慌,让我们乱。”林野浩给他分析道,“我们天天绷着弦,全员戒备,反倒正中他的下怀。现在我们把人撤了,该过日子过日子,该做生意做生意,他没辙了,自然就不敢来了。更何况,他最怕的不是我们,是韩江。他不敢在太镇闹出大动静,给韩江留下收拾他的把柄。”
张彪半信半疑,可最终还是听了林野浩的话,把巡逻的兄弟们都撤了。
太镇的日子,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老周照常守着修车铺,扳手叮当声从早响到晚;刘大勇的饭馆里依旧人声鼎沸,炒菜的香气飘出半条街;黑狗的KTV夜夜都有歌声,热闹如常。
侯三,依旧没来。
可林野浩心里清楚,这只是权宜之计,不是长久的办法。
侯三不会就这么算了,他只是在等。等韩江被别的事缠住,顾不上太镇的时候;等宋达出了纰漏,分身乏术的时候;等他林野浩,犯下一个错的时候。
与其被动等着,不如主动出击,抢在侯三前面,把这场风波彻底了了。
那天晚上,他去了新据点。
宋达正坐在沙发上,跟张彪说着镇上的事,看见他进来,立刻朝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坐。”
林野浩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眉头却始终皱着,没松开。
“想什么呢?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。”宋达看着他,语气温和。
林野浩抬起头,看着宋达,一字一句地说:“宋哥,我想去一趟太县。”
宋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,脸色沉了下来:“去太县干什么?”
“去找侯三。”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宋达想都没想,就断然拒绝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你不能去!”
“宋哥,我不去,他迟早会带着人打过来的!”林野浩急了,往前凑了半步,“到时候,太镇又要乱,兄弟们又要受伤,你挡得住一次,挡得住次次吗?”
宋达沉默了,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他挡不住。他们都清楚,侯三真的铁了心带着人来闹,太镇这点人手,根本挡不住。
“宋哥,你让我去。”林野浩的语气软了下来,却依旧无比坚定,“我不是去跟他打架,是去跟他谈。谈成了,太镇就彻底稳了;就算谈不成,他也不敢动我。”
宋达看着他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敢动你?侯三那个人,心狠手辣,什么事做不出来?”
林野浩忽然笑了,眼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:“因为他怕我。不是怕我这个人,是怕我这种不要命的。他知道,动了我,你会跟他拼命,韩江也会借着由头收拾他,他担不起这个后果。”
宋达没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林野浩站起身,看着宋达,眼神里满是恳求,也满是坚定:“宋哥,你让我去吧。”
宋达看着他,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不是担心,是实打实的心疼。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你小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命了?”
林野浩笑了,鼻尖微微发酸:“都是你教我的,宋哥。”
宋达又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野浩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,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让你去。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林野浩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宋哥你说!”
“不管谈成谈不成,你必须平平安安、毫发无损地回来。”宋达看着他,语气无比郑重,“答应我。”
林野浩用力点了点头,眼眶热热的:“我答应你,宋哥。我一定活着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野浩就坐上了去太县的班车。
一个多小时后,车子驶入太县县城,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给宋达发了一条短信:宋哥,我到了。
很快,宋达回了两个字:小心。
他把手机塞进口袋,深吸一口气,朝着太县东边的老居民区走去——那是侯三的地盘。
侯三的据点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楼里,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,两边的旧楼墙皮剥落,到处都是斑驳的污渍。他往里走,鼻腔里灌满了潮湿的霉味,混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混混蹲在墙根抽烟,看见他这个面生的学生,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,厉声喝道:“干什么的?找谁?”
“找侯三。”林野浩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怯意。
几个混混对视了一眼,眼里满是诧异,其中一个人转身跑进了旁边的楼里通报。没过几分钟,那人跑了出来,朝他摆了摆手:“进来吧,三哥在楼上等你。”
他跟着那人走进旧楼,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。
侯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雾缭绕,遮住了他大半张脸。看见林野浩进来,他忽然笑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:“林野浩?你还真敢来?我还以为,你只会躲在宋达身后,当缩头乌龟呢。”
林野浩站在他面前,脊背挺得笔直,迎上他的目光,开门见山:“我来了。你说吧,到底什么条件,才肯不再碰太镇的事。”
侯三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,用脚狠狠碾灭,抬眼看向他:“条件很简单。你离开宋达,回太镇好好读你的书,别再掺和这些江湖事。只要你走,我保证,再也不踏足太镇一步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就这些?”
侯三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:“就这些。”
“侯三,你费了这么大的劲,放狠话,布阵势,就为了让我离开宋达?”林野浩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你跟王飞,倒是说得一模一样。”
侯三看着他,眼神阴鸷:“你不是一般人。你是宋达的军师,是他的脑子。你离开了他,他就是个没牙的老虎,太镇自然就成了我的囊中之物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侯三。
原来他们都一样,从来都不想要太镇,不忌惮宋达,只想要他离开。他们都清楚,只要他林野浩在宋达身边,他们就永远拿不下太镇。
他收起笑容,语气无比坚定:“侯三,我不会离开宋达。死都不会。”
侯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,猛地站起身,比他高了大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