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江把规矩立起来之后，太县表面上总算恢复了平静，可底下却像一锅慢慢烧着的温水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泡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沸腾起来。
那些混混头头嘴上答应了韩江，可手底下的小弟们根本不认。没地盘，没生意，手里没钱，凭什么要守着那些条条框框？
韩江管不住自己手底下的人，侯三懒得管自己的兄弟，没出半个月，太县街头又乱了。只是这次不是抢地盘、砸铺子的明面上的乱，是另一种更磨人的暗流——那些没处去的混混，开始一拨接一拨地往太镇跑。
倒不是来闹事的，是来打球的，奔着野途台球厅来的。
林野浩一开始没放在心上。开门做生意，来的都是客，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。可来的人不是一个两个，是一拨接一拨，络绎不绝。
太县的混混圈子里都传开了，说太镇有家台球厅，地方干净，不设赌局，不惹是非，老板是个半大的孩子，却是宋达的兄弟，没人敢在那儿闹事。
这话一传十，十传百，闲着没事干的混混们，都往太镇跑。
张彪天天守在台球厅里，看着一拨接一拨面生的混混进来，神经绷得紧紧的，手总不自觉地往腰后摸，总觉得这些人是来找茬闹事的。
林野浩每次都拦住他，笑着迎上去，不卑不亢：“几位大哥，来打球啊？想玩哪种球桌，我给你们开。”
那些人看着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，都忍不住笑了：“小孩，你们老板呢？叫你们老板出来。”
林野浩也笑，语气坦荡：“我就是老板。”
一群人当场愣住了，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：“你？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岁就开台球厅？你家里人有矿啊？”
林野浩还是笑，不慌不忙地说：“没矿，就是喜欢打球，开个小店做点正经生意。”
那群人打了一下午，赢了输了都笑呵呵的，没闹事，没找茬，走的时候还拍了拍林野浩的肩膀：“小孩，你这地方不错，干净敞亮，以后我们常来。”
林野浩笑着点头：“随时欢迎各位大哥过来。”
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街角，张彪才长长松了口气，拍着胸口说：“吓死我了，我还以为他们是来砸场子的！”
林野浩笑了笑：“不是来砸场子的，是来探底的。”
张彪当场愣住了：“探底？探什么底？”
“探探我们的底，看看我们好不好欺负，看看这家店背后到底有多少分量。”
张彪的脸色瞬间变了：“那怎么办？要不要跟宋哥说一声，多叫几个兄弟过来守着？”
“不用。”林野浩摇了摇头，“让他们来。来了，就是客，我们好好招待就是了。时间长了，他们自然会知道，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，就是安安稳稳做个生意，没别的心思。”
果然，从这拨人之后，陆陆续续又有好几拨太县的混混过来，大多是打着打球的名头，来店里探虚实。
林野浩始终一视同仁，不管来的是谁，都好茶好水地招待，球桌随便用，从不另眼相看，也从不多嘴问一句他们的来路。赢了输了，他都笑呵呵的，从不掺和他们之间的闲话。
时间长了，那些来探底的混混反倒不好意思了。有人开始带朋友过来，有人带女朋友来玩，甚至还有人带着家里的孩子来，说这里干净放心，没有乌烟瘴气的赌局。
野途台球厅的生意，就这么不温不火地，越来越红火。
可生意好了，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那些常来的混混，打球渐渐开始不付钱了。不是不给，是赊账。打完球，拍拍屁股就走人，撂下一句“下次一起结”。下次来了，照旧打球，照旧说下次再结。
一来二去，柜台的账本上，记了长长一串名字，欠的钱从几十到几百不等，一分钱都没收回来。
张彪急得满嘴起泡，天天跟林野浩念叨：“小子，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赊下去了！再这么赊，咱们这点本钱迟早要被掏空，就得关门大吉了！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，眉头也微微皱着：“我知道。可这事不能硬来，一旦撕破脸，就把客人都得罪了，之前的铺垫也都白费了。”
张彪更急了：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白玩啊！”
林野浩想了想，合上账本，笑了笑：“没事，我来处理。”
第二天，那几个赊账最多、常来的光头混混又来了。打了一下午球，放下球杆又要走，林野浩笑着走过去，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“几位大哥，稍等一下。”
几个人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，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：“怎么了，小孩？”
林野浩转身从柜台里拿出账本，翻到对应的页码，递到他们面前，语气依旧客气，没有半分指责：“几位大哥，这是你们这几个月在店里的账，算下来一共八百块。钱不多，可我们就是个小本生意，实在是赊不起了。”
几个大男人的脸瞬间红了，为首的光头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小孩，不是我们故意不给，是最近手头实在紧，等过几天，过几天我们一定给你结了。”
“大哥，我不是非要催你们结清。”林野浩收起账本，笑得依旧温和，“是这样，我们台球厅最近要进一批新球桌，手头也确实周转不开。你们看能不能先结一部分？四百块就行，剩下的，你们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，我绝不多问一句。”
光头看着他，又看了看账本，沉默了几秒，最终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，拍在了柜台上：“行！剩下的四百，我下周过来打球，一定给你结了！”
“谢谢大哥。”林野浩笑着把钱收了起来。
看着几个人走出去，张彪才松了口气，拍着胸口说：“我的天，我还以为他们要翻脸动手呢！”
林野浩笑了笑：“不打架，咱们好好讲道理就行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你讲道理。有些人，天生就不讲道理。
那天晚上，台球厅快打烊的时候，进来了几个生面孔。不是常来的那几拨人，看着眼生得很。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染着一头扎眼的红毛，耳朵上挂着一串银晃晃的耳环，走路吊儿郎当的，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他们几个人打了一晚上球，喝了一整箱啤酒，临到关门的时候，红毛把球杆往桌上一扔，大大咧咧地喊：“小孩，记账上。”
林野浩走过去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，语气平静：“这位大哥，不好意思，我们店里不赊账。”
红毛转过头，上下扫了他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们店里不赊账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重复，“打球加酒水，一共三百二十块，现金扫码都可以。”
红毛当场就笑了，猛地站起身，比他高了大半个头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，语气里满是嚣张：“小孩，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林野浩迎上他的目光，没有半分躲闪：“不知道。”
红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，梗着脖子喊：“老子是侯三哥的人！太县这条街上的店，哪个不给我面子？你算个什么东西，也敢跟老子要钱？”
林野浩看着他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：“我是林野浩，宋达的兄弟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红毛的脸色瞬间变了，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弟也瞬间绷紧了神经，面面相觑。
红毛死死盯着他，眼睛里冒着火，咬牙切齿地骂道：“你他妈拿宋达吓唬我？”
林野浩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半分退缩。
红毛恼羞成怒，挥起拳头就朝着林野浩的脸砸了过来。
林野浩没躲，也没伸手去接。
就在拳头快要落到他脸上的瞬间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，稳稳地攥住了红毛的手腕——是张彪。
张彪手上微微用力，红毛立刻疼得龇牙咧嘴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，看着张彪眼里的狠劲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“松……松手！”
张彪松开手，随手把他往后推了一把。
红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，才勉强站稳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