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板落网后,太县的日子像一块被熨斗熨得服帖的粗布,平平整整,连个褶皱都少见。
林野浩的四家店稳稳当当地开着,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。阿强管KTV,染回了黑头发,穿起了干净的黑衬衫,人模人样地站在前台招呼客人;阿东管超市,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;刘四的饭馆靠着刘师傅的手艺,成了太县有名的家常菜馆,饭点总要排队;赵五的棋牌室撤了赌桌,只留了几张麻将桌供老人消遣,反倒成了老街坊最爱去的地方。
他们不再是别人嘴里的“小混混”,而是店长,是经理,是走在街上会被人客客气气叫一声“老板”的人。
林野浩反倒闲了下来。每天上午把四家店转一圈,看看账目,跟熟客聊几句,剩下的时间就泡在台球厅里看书。不再是数理化课本,而是宋达给他抱来的一摞法律书——《刑法》《民法通则》《合同法》,封皮都翻得起了毛。
“想在社会这所大学里站稳,就得先懂法。”宋达当时靠在沙发上抽烟,慢悠悠地说,“懂法,才知道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。守着规矩走路,才能走得远,走得稳。”
林野浩信他。于是他就一页一页地啃,一条一条地记,看不懂的就折上角,等向北来了再问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,把他的侧脸映得格外认真。谁能想到,几个月前还拿着钢管跟人打架的少年,现在会捧着法律书啃得津津有味。
平静的日子,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被打破了。
阿强慌慌张张地冲进台球厅,脸色白得像纸。“浩哥!不好了!公安局的人来了,好几辆警车,都堵在KTV门口了!”
林野浩手里的书“啪”地合上。他站起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KTV门口停着三辆警车,红蓝警灯不停旋转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,正在跟店里的服务员问话。
林野浩快步走过去。“警察同志,我是这里的负责人。请问出什么事了?”
带队的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掏出一张搜查令展开。“有人举报你这家KTV涉嫌容留他人吸毒,我们依法进行搜查。请配合。”
林野浩愣住了。
容留吸毒?
他的店有铁规矩:黄赌毒,一样都不能沾。谁碰谁滚,绝不含糊。这是他刚接手就定下的死规矩,自己更是碰都不碰。
可警察不会听他空口说白话。一行人涌进店里,翻箱倒柜,包厢、仓库、消防通道,搜得仔仔细细。半个小时过去,什么违禁品都没搜出来。
带队警察的脸色不太好看,又让手下搜了一遍,还是一无所获。他把搜查令收起来,看着林野浩,语气平淡:“举报内容不实。不过我们检查发现,你店消防不合格——消防通道被货物堵塞,灭火器过期,应急灯故障。责令停业整顿,整改合格后才能重新营业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凉。
消防通道堵了?那是隔壁超市临时堆的货,昨天才放的,说好今天就搬走。
灭火器过期?上个月刚统一换的新批次。
应急灯不亮?昨天坏了一个,已经叫人去买了,本来今天就能换上。
哪有这么巧的事?偏偏赶在警察来的时候,全出了问题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不是消防的事,是有人故意整他。
是谁?他不知道。也许是刘老板的残党,也许是眼红他生意的同行,也许是上面的什么人。
可他什么都不能说,也不能闹。闹了,就是妨碍公务,罪加一等。
他只能忍。像以前无数次那样,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。
“知道了,我们立刻整改。”他点点头,语气平静。
警察走后,阿强急得团团转。“浩哥,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搞我们!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了还能怎么样?”林野浩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按要求整改。清通道,换灭火器,修应急灯。多久能弄好?”
“最快三天。”
“那就三天。弄好之后申请复检,合格了再开门。”
阿强看着他淡定的样子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总觉得,浩哥好像越来越像宋达了,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。
三天后,KTV整改完毕,顺利通过复检,重新开张。
可安稳日子没过两天,饭馆又出事了。
还是警察上门,还是有人举报——说饭馆用地沟油,食材变质。查了一上午,后厨干干净净,食材都是当天新鲜采购的,地沟油更是子虚乌有。
最后,以“厨房卫生不达标、从业人员健康证不齐全”为由,再次责令停业整顿。
又是三天整改。
刚开张没两天,棋牌室被举报聚众赌博,查无实据,却以“噪音扰民”为由停业整顿。
紧接着,超市被举报售卖假冒伪劣商品,查了个底朝天,最后以“进货台账不规范”为由停业整顿。
一个月里,四家店轮着来,你方唱罢我登场,没一天消停。今天这家关门,明天那家整改,生意一落千丈。
阿强急得满嘴起泡,眼睛里都冒火。“浩哥,这明摆着是有人跟我们过不去!故意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野浩坐在台球厅的沙发上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知道是谁吗?”
“还能是谁。”林野浩抬起头,眼神冷了几分,“要么是刘老板留下的人,要么是他背后的人。刘老板倒了,他们不敢明着来,就用这种阴招恶心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动挨打吧!”
“等。”林野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等他露出马脚。狐狸尾巴藏不住的,早晚有露出来的一天。”
话虽这么说,可压力像潮水一样,一层层压在他身上。每天一睁眼,就是房租、工资、水电,四家店停一天,就亏一天的钱。他表面上稳得住,夜里却常常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对策。
这天晚上,他去了烂尾楼的据点。
宋达和向北都在,两人正对着一张地图低声说着什么。看见他进来,宋达招了招手。
“坐。店里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”
林野浩坐下,苦笑了一下。“宋哥,向北哥,我就是来问问你们的主意。这么下去不是办法,店里撑不了多久。”
宋达没说话,看向向北。
向北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放在桌上推过来。“查清楚了。背后搞鬼的,是刘老板的辩护律师,姓张。刘老板虽然进去了,但他给了张律师一大笔钱,让他在外面想办法报复我们。他自己出不来,就想把我们的生意搞垮。”
林野浩拿起那张纸,上面是张律师的个人信息,还有几笔转账记录,数额巨大,来源不明。
“他不是在帮刘老板打官司吗?怎么还有闲心来搞我们?”
“官司他打不赢。”向北冷笑一声,“证据确凿,刘老板肯定要坐牢。他拿了钱,办不成事,就只能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下功夫。他在工商、消防、公安那边都有点关系,花点钱,打几个招呼,就能让我们的店永无宁日。”
林野浩的拳头猛地攥紧,指节咔咔作响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宋达抬眼看他,“跟他吵?跟他打?你一动手,就正好中了他的圈套。他巴不得你闹事,只要你敢动手,他立刻报警,告你寻衅滋事。到时候你进去了,四家店没人管,就真的全完了。”
林野浩一愣,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是啊,他差点又犯了以前的错。
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。尤其是对付这种懂法的小人,拳头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。
“那怎么办?就任由他这么欺负我们?”他声音有些发闷。
“当然不。”向北笑了笑,指了指桌上的转账记录,“他拿的是刘老板的黑钱。这笔钱来路不明,他收了,就是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。这是犯法的。”
林野浩眼睛一亮。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举报他?”
“对。”向北点点头,“但不能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