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欣去省城读书后，林野浩的日子像一根被拉直的麻绳，绷得很紧，却始终没断。
四家店照常运转，账上的数字稳步往上涨，规矩也守得纹丝不乱。陈建国的人隔三差五来搞点小动作，泼油漆、恶意举报、上门寻衅，他都接着。闹完了收拾，收拾完了接着开门做生意。
他不急。他才十五岁，日子还长，耗得起。
可他耗得起，有人耗不起。比如宋达。
那天夜里快打烊的时候，宋达来了。一个人来的，没带张彪，也没带随从，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。他没说话，径直坐在沙发上，看着林野浩，眼神很深。
林野浩放下书走过去，心里先沉了一下。宋达很少独自来找他，但凡独自来，必定是大事。
“宋哥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宋达没直接说事，反倒先问了一句：“谢欣去省城上学了？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嗯，太省师范大学。”
“好学校。”宋达点点头，语气里带着点赞许，“那姑娘聪明，心也正，将来有出息。”
“是，她一直很优秀。”他低下头，指尖轻轻蹭了蹭书页。
宋达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：“还放不下？”
林野浩没说话，算是默认。
“放不下也得放。”宋达的声音不重，却字字清楚，“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。她走的是直路，读书、考学、当老师，一眼能看到头的光明。你走的是弯路，泥里水里蹚着走，看不到头的责任。凑不到一块儿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神很平静，“宋哥，你今晚来，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。”
宋达笑了笑，带着点欣慰：“你啊，真是长大了，什么都瞒不住你。”
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林野浩面前。纸张很薄，分量却重。
“陈建国的底，向北托人查透了。他不是头，他背后还有人。比他狠，比他大，也比他藏得深。在太省，算是只手遮天的角色。”
林野浩展开纸，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：赵卫国。
头衔列了长长一串：省商会会长、省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。看着全是光鲜体面的身份，下面密密麻麻列的，却全是见不得光的勾当：放高利贷、开地下赌场、插手工程、行贿官员、暴力催收、雇凶伤人……和刘小军、马东做的事一模一样，只是规模大了几十倍。
“他是陈建国的靠山？”林野浩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对。”宋达点点头，“一层一层的，像棵树。赵卫国是根，陈建国是干，刘小军、马东是枝桠。根不刨掉，枝桠砍不完。抓了刘小军有马东，抓了马东有陈建国，抓了陈建国，还会有下一个上来。没完没了。”
“那就抓赵卫国。”林野浩抬起头，眼神很定。
宋达看着他，摇了摇头：“你想得太简单了。他头上戴着人大代表的帽子，身上裹着企业家的皮，关系网从商界铺到政界。动他，不是动一个混混，是动一张网。你我，动不了。”
林野浩沉默了。纸上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块石头，压在心上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宋达吐出一个字，“等他犯错。等他把错犯大，大到没人敢保他，大到上面要动他。到时候，我们手里的证据递上去，就能连根拔起。”
“要等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达叹了口气，“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，也许……一辈子。”
林野浩握着那张纸，慢慢笑了。
“我等得起。”他看着宋达，眼神亮得很，“我才十五岁，有的是时间。”
宋达也笑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。哥陪你一起等。”
送走宋达，林野浩站在台球厅门口，站了很久。
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来，天上的星星又密又亮。他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路还长，暗礁还多。可他不怕。
他年轻，他稳，他守着规矩。
耗下去，赢的一定是他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几十公里外的省城，谢欣也在失眠。
大学的课程很满，新同学也很友善，宿舍干净明亮，食堂的饭菜也合口。可她心里总像缺了一块，空落落的。
上课的时候，看着讲台上的老师，会忽然想起他蹲在地上，皱着眉算数学题的样子；吃饭的时候，看着餐盘里的排骨，会想起他把肉往自己碗里夹的样子；就连晚上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，都会想起太镇的出租屋，他指着墙上的印子笑，说“你看那只癞蛤蟆，趴了好几年都不动”。
想一次，心口就疼一次。
室友看出她不对劲，问她是不是不舒服。她点点头，请假在宿舍躺了一天。
躺在床上，盯着雪白的天花板，她拿出手机，点开通讯录。他的名字还在，安安静静躺在最上面。
指尖悬了很久，敲下四个字：你还好吗？
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不能打扰他。
他有他的江湖要闯，有他的责任要担。她有她的学业要读，有她的路要走。两条路早就岔开了，联系得多了，只会耽误彼此。
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，闭紧眼睛。
得放下。放不下，就走不远。走不远，就对不起他的好，也对不起自己的努力。
她要好好读书，毕业当个好老师。
好好活，带着年少的喜欢，好好往下走。
林野浩不知道谢欣在省城的深夜里想他。
他的注意力，很快被新的麻烦拽住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棋牌室出事了。
两拨人在包间里打起来，掀了麻将桌，砸了椅子，有人头破血流，躺地上哼哼。赵五拦都拦不住，吓得脸都白了。
林野浩赶过去的时候，包间里一片狼藉。碎木头、散落的麻将、地上的血迹，乱糟糟摊了一地。
“浩哥……”赵五急得声音都抖了，“不是咱们的人，都是外面来的，我一个都不认识。进来就说要玩，没半小时就打起来了……”
林野浩蹲下来，捡起一块带着血迹的碎玻璃，指尖冰凉。
不用问也知道，又是陈建国的人。故意来闹事，故意把事情闹大，坏他的名声，逼他的店关门。
“报警。”他站起身，语气很平静。
“啊？”赵五愣了，“报警？这事闹大了，会不会影响咱们生意？”
“就是要闹大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眼神清亮，“不报警，人家会说我们店藏污纳垢，管不住场子。报警了，警察来查，查清楚是外人故意闹事，大家就知道，咱们是守规矩的。”
“哦……哦！”赵五反应过来，赶紧掏出手机。
警察来得很快，现场取证，带走了两个没跑掉的人。一审问，果然是陈建国手底下的人，收了钱故意来寻衅滋事。
人被带走了，店也保住了名声。
收拾残局的时候，赵五一边扫碎玻璃一边骂：“这帮王八蛋，有完没完了！”
林野浩站在门口，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，没说话。
没完。他知道。
陈建国不会就这么算了，后面还会有更多阴招，更多麻烦。